果不其然,大理朝堂吵成了一鍋粥。
次日清晨,朝會伊始。
立馬有一個文官站出來,故意假裝憤慨的語氣向皇帝進奏:「陛下,臣得知中原有商隊前來,萬輛牛車,物資如山,然則卻于于邊境線一側停駐不前,竟然卸貨擺攤誘使我大理子民前往交易。」
「他們是來通商的,可卻不遞交入境文牒……」
「故意在邊境上停下,寧願和山民百姓做生意也不來朝拜覲見。」
「臣以為,此乃對我大理王朝的羞辱也。」
「我朝若是坐視不理,必然有損國朝威嚴,故而臣向陛下正式諫奏,請陛下發兵驅逐中原商隊,以彰國威,以正視聽。」
伴隨著這個大臣的慷慨激昂,滿朝文武全都目光灼灼。
個個看似贊同一般頻頻點頭,其實在心裡無不在冷冷發笑。
「這傢伙是蠢豬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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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也不能演的這麼假吧?」
「竟然諫奏陛下派兵驅逐中原商隊,他到底是怎麼敢有這種想法的啊?」
「還說要以彰國威,大理面對中原王朝有個屁的國威可以彰顯!」
「還說要派兵驅除人家,全國兵馬全都抽調起來能有多少兵?」
「人家中原商隊之所以敢來,是因為人家背後站著強大的大唐,大唐那位帝王剛剛打下了遼東,又把整個南雲的國土納入了版圖,現如今那位帝王的意圖非常明確,他的目光已經盯向了中原的西南。」
「那位帝王盯著的是吐蕃,從一開始就沒怎麼在意大理。」
「而咱們大理這個邊陲小國,僅僅只是一塊搭配的小肥肉而已,順嘴就咬了,只要那位帝王想咬隨便就能咬。」
「還有,就算那位帝王不會出手幫扶商隊,但光是中原商隊本身就很嚇人呀,那可是江南超級門閥周氏的商隊。」
「人家自己就配備著私兵,光是重甲步卒就有100人,手持強弓硬弩,腰中精銳利器。」
「只憑這100重甲步卒,就能打咱們幾千人,戰局想要結束,除非他們累的不想再打。」
「如此一支強大的商隊,你這傢伙竟然向皇帝陛下進奏要派兵驅逐他們,雖然大家都知道你是演的,可你能不能找一些別的說辭來演?」
「真要是演成了假戲真做,讓皇帝陛下覺得可以試試看,到時候一旦惹怒了周氏商隊,光是人家這個超級門閥就能讓大理磕頭認錯。」
「這貨,純粹沒腦子!」
……
滿朝文武都在心中冷笑,暗暗嘲諷剛才進諫的大臣愚蠢。
高坐龍椅的段氏帝王其實也很清楚,這個大臣所謂的慷慨激昂進諫無非是吹吹牛逼。
真要是聽了他的諫言,派兵去逐周氏的商隊,恐怕這個大臣會第一個跳出來反叛,暗地裡偷偷的幫周氏出謀劃策怎麼搞死大理。
說實話,段氏帝王的認知很清晰,他知道自家邊陲小國的實力,根本不需要中原大唐那位帝王動手,僅憑中原的門閥階層力量,就可以把整個段氏的家業給掀翻。
因此,段氏皇帝對這位大臣的諫言充耳不聞,假裝沒聽到一樣,坐在龍椅上裝泥塑。
一個大臣進諫完畢,另一個大臣又站出來,然後又是一個大臣,再是一個大臣……
很明顯也是吹噓裝逼的貨,演一場為國盡忠的憤慨,
全都在慷慨陳詞,聲稱要對中原商隊如何如何。
每一個站出來的大臣都大聲諫言,看起來個個都是忠君體國的大忠臣。
段氏皇帝聽得耳朵脹痛,腦瓜子也跟著隱隱作痛。
但他始終不開口進行表態,因為他知道真正要在朝堂上放話的那個群體還沒有出聲。
這個群體是誰呢?
是以高氏家族為首的大理門閥。
段氏皇帝的心裡很清楚,這個群體恐怕連演都不會演,他們一旦出聲絕不會像剛才那些大臣一般假裝憤慨,而是直截了當的擺出姿態……
絕對會是堅決的投降派。
果然!
就在大臣們慷慨激昂的時候,忽然聽到朝堂上有人冷冷一笑。
「派兵驅逐?敢問孫大人你是不是腦子進了水?」
「本官想問問你,我們大理有多少兵?」
「全境十一個州域,加起來七十八個縣,哪怕把所有縣兵全都抽調集中起來,再加上駐紮王朝國都的所有兵馬,能有多少人,能湊出十萬兵力嗎?」
「就算能湊出十萬兵力,你覺得咱們大理的兵力能和中原相比嗎?」
「想必大家都已經收到了風聲,中原有一支精銳騎兵正在南下,打頭的乃是三千重甲鐵騎,後面則是一兩萬精銳輕騎,以及,數萬精銳之極的步卒大軍。」
「各位都知道,這支大軍曾經參與過大楚滅國戰爭,當大楚納入大唐版圖之後,這支大軍被抽調北上參與了中原和北方草原的國戰。」
「而當大唐那位洪武陛下掃平整個草原之後,順勢又伸了伸手把整個遼東也納入了囊中,這支大軍參與了遼東收官之戰,可以說每個兵卒都是身經百戰的悍勇。」
「去年這個時候,這支大軍終於不再東征西戰,而是重新回歸中原腹地,負責鎮守大唐的淮南道,並且以淮南道為中心,威懾著附近相鄰地域的幾十個州。」
「之所以這支精銳大軍會坐鎮淮南道,是因為淮南道的大都督是大唐的青山侯,咱們說話不用藏著掖著,誰都知道那位年輕的青山侯在大唐是什麼地位。」
「他不但是大唐皇后最小的一個哥哥,而且還是大唐洪武皇帝最包容的舅兄。」
「原本他已經轉做了文官,可他這次突然又領了武職,親自率領三千鐵騎和數萬大軍南下,不用說也能知道是朝著西南方向而來。」
「諸位應該都聽過這位年輕侯爺的傳說,他那性子可不是一個好說話的人。」
「最關鍵的是,他做事非常衝動,腦子一熱,想一出是一出。」
「當初在南雲圍困臨安的時候,這位大唐侯爺就曾經干出過用大炮轟擊城牆讓他的外甥聽個響的奇葩事。」
「本官問一位諸位,如果我們真的派兵驅除周氏商隊,一旦大唐的青山侯帶兵到來,他那腦子認為咱們大理是對中原進行挑釁,怎麼辦?」
「他恐怕會在第一時間發飆,三千鐵騎帶著數萬大軍立馬橫衝直撞。」
「那支大軍之中有火炮,咱們大理的城池能撐得住幾炮?」
「還有,還是剛才那句話……」
「大唐這位青山侯的性子浮躁,動不動就喜歡開炮聽一個響,如果他對著皇城開炮想聽響聲,敢問孫大人到時候你用身體去接大唐的炮彈嗎?」
「又或者,剛才在朝堂上喋喋不休的諸位,故作憤慨的各位,誰覺得自己身子骨夠硬,願意去替咱們大理王朝扛一扛炮火呀?」
整個大殿的氣氛頓時尷尬起來。
凡是被質問的大臣,個個臉色悻悻,眼神顯的飄忽,明顯都在躲避。
沒人出聲回答!
朝堂上各方派系都清楚,這個冷笑嘲諷的大臣僅僅是門閥陣營推出來的一個小卒子而已。
然而僅僅是一個小卒子的冷言冷語,就已經讓整個朝堂的大臣乃至段氏皇族都接不住。
龍椅之上,大理皇帝在心中哀嘆一聲。
他終於不再裝泥塑。而是把目光看向了朝中一個人。
那是大理國的宰相,同時也是大理高氏門閥的族長,不但執掌高氏全族,而且還是所有門閥世家其中最強硬的人。
他就是高量成,和段氏皇帝在朝堂上共治大理快二十年的人。
皇帝目光看向高量成,高量成恰巧也把目光迎過來,君臣之間對視一眼,彼此全都心照不宣。
於是,皇帝故作問詢的開口道:「高愛卿,你對眼下之事作何思量?」
皇帝主動問話,臣子肯定要接。
高量成微微拱了拱手,語氣不緊不慢顯得淡然:「陛下問微臣作何思量,臣覺得沒有任何思量的餘地。」
「當今天下的格局,大唐那位陛下註定要窮吞四海,陛下心裡清楚,微臣心裡也清楚,大唐洪武陛下盯著的從來都不是咱們大理,而是咱們大理西邊的那一片高原。」
「那位陛下要拿下吐蕃,可咱們大理恰好擋在拿下吐蕃的道路上。」
「雖然咱們自認沒資格成為攔路的關卡,但難保那位陛下把咱們視作一個小關卡。」
「因此,那位陛下派商隊過來了。」
「這是他的行事風格,一向都是先禮後兵。」
「他認為咱們大理是個小關卡,所以讓商隊先過來問問這個小關卡願不願意打開門。」
「如今商隊已經到了,擺出了耐心等候的姿態,其實人家的耐心並不大,人家只是願意給個台階而已。」
「微臣說句難聽的話,這台階對於大理而言乃是唯一的體面。」
「這個台階,登也得登,不登也得登。」
「如果皇帝陛下您不願意登,微臣只能報以遺憾地說一句,陛下不登,我們為了活命得去登。」
整個朝堂大殿氣氛變得古怪起來。
誰也沒想到高量成今天竟然如此直白。
他竟然不像以前那般願意和皇族維持明面上的默契,竟然直言不諱的當場表明門閥階層的意圖。
皇族如果不願意去登中原大唐給的台階,那麼他會帶著整個大理門閥階層去登台階。
這意味著什麼呢?
意味著明面上共處一兩百年之久的大理皇族和門閥階層要分道揚鑣了。
甚至往嚴重了說,等同於是撕破了臉。
為什麼大理門閥這次連撕破臉都不在乎,不就是因為中原那位洪武陛下給出的台階嗎?
大理段氏如果不接這個台階,大理門閥就會去接這個台階。
誰不想早點抱住大唐那位陛下的大粗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