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華城的冒險

  這是華城來到南留市的第五天。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本《現代軍事發展史》,目光落在斜對面一對情侶身上。

  女孩一邊翻著書,一邊用手裡的吸管攪拌著奶茶,小聲地跟男孩嘀咕著什麼。男孩則不停滑動手機,偶爾抬頭附和女孩兩句,眼睛卻始終沒離開過手機的屏幕。

  華城默默計數:三分鐘內,女孩僅翻了一頁書,吸管卻攪拌了奶茶二十四次,跟男孩說了八句話,而男孩抬頭四次,平均四十五秒一次。

  白天除了找書看,他還偷偷觀察著這些現代人的說話方式。

  他們說話時喜歡用「然後」連接每一句話,閱讀時習慣先看圖片再看文字,面對手機屏幕的時間遠遠超過面對活人的時間。

  天天看小說->𝒕𝒕𝒌.𝒕𝒘

  這些信息對一個武者來說毫無用處,但他覺得,既然要在這個時代長期生活下去,總得先弄懂這裡的人是怎麼說話,這樣才能融入進去。

  他對現在這個世界如何運行,現代人如何生活,充滿了好奇,好奇心驅使他看了很多書,一會看《廁所的文明進化史》,一會看《我不是西門慶》,然後再來本《冥想與汽車調教藝術》,抽空他還研究了下《母豬的產後心理疏導》。

  當然,他看的都是正經書。

  看完,他大開眼界,大呼過癮,大喜過望……

  一天下午,他瞎晃悠,進了電子閱覽室,看著電腦屏幕散發著淡藍色的光,華城學著旁邊大學生的樣子,嘗試移動那個叫「滑鼠」的小東西。他輕輕推了一下,屏幕上的箭頭慢慢移動,他推多少,箭頭就動多少。

  他來了興致,立即坐下,仔細地研究起滑鼠移動時箭頭的軌跡,誰知用力過猛,滑鼠猛地飛起砸掉了旁邊黑瘦大學生的黑框眼鏡。

  ……

  他假裝看著屏幕。

  「你滑鼠掉了。」大學生和氣地扶著眼鏡將滑鼠遞給他。

  「多謝。」他板起臉,眼睛盯著屏幕,頭也不回地接過滑鼠。

  過了半晌,他陡然轉過頭,盯著大學生問:「你行不行?」

  正看著自己屏幕上TXT的大學生嚇了一跳:「……你想幹嘛?」

  「我的箭頭撞牆了。」

  大學生伸頭一看,華城的電腦滑鼠正被卡在鍵盤和音箱中間,動彈不得。

  「我教你。」大學生鬆了口氣。

  直到第五天傍晚,落日把圖書館的地磚染成橘紅色,他無意間看到那件領口還繡著「南留市第三中學」的舊校服,才猛然想起自己的使命。

  「我還有許多正事要辦,他的命不能白丟了。」

  他是誰?他是這件校服的主人,華城來到現代後第一個朋友。

  而華城呢,他是名來自古代的武者。

  ……

  夜色是最好的掩護。華城從圖書館後窗翻出,落地時腳尖在窗台上輕輕一點,整個人像片落葉飄向陰影深處。

  南留市的夜晚深沉如海,海面上漂浮著一盞盞流離的霓虹燈,而他是海里那不起眼的一條小魚,悄悄地潛入海里,說不定還會被某個潛伏在角落裡的天敵發現。

  一會工夫後,華城出現在了一座工廠大門前。

  這是座早已廢棄的工廠,工廠鐵門上,「廣景製藥」四個字鏽得只剩輪廓,筆畫縫隙里爬滿乾枯的藤蔓。廠區裡的雜草長得比人還高,夜風穿過破碎的窗戶,發出嗚咽的聲音。

  「這裡什麼也沒有了。」

  華城在生鏽的反應罐之間穿行,忽然,他的腳步頓住。

  有人!

  那種被人注視的感覺他感覺得出來。

  他沒有回頭,反而哼起小調,腳步也變得散漫,仿佛只是個迷路的閒人。

  他拐過一座坍塌的倉庫,利用牆壁投下的陰影,身體貼地滑行,幾經輾轉,通過房屋間陰影的掩護很快來到了一棟小樓前,這是棟五層小樓,所在的位置剛好能對整個廠區一覽無餘。

  「應該就在這。」他點了點頭,無聲無息地鑽進樓里。

  樓梯是水泥的,每一級都有裂縫。華城踩在裂縫邊緣,腳步比貓還輕。

  慢慢走上五樓,樓道黑漆漆的,但盡頭門縫裡漏出一線白光分外顯眼,他來到門前,屏住呼吸,從門縫望進去。

  房間裡,一個戴著兜帽的黑衣男人正靠窗坐在摺疊椅上,面前支著兩塊屏幕。

  左邊屏幕是紅外熱成像,灰綠色的畫面里能看清整個廠區的溫度分布;右邊的屏幕分成十二個格子,每格都是不同角度的監控畫面。

  窗邊豎著的三角腳上還架著一副單筒望遠鏡。

  男人的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耳機線垂在胸前,隨著他急促的呼吸微微晃動。

  「很好,他並沒有發現我上樓。」

  華城立即破門而入,門板向內彈開的瞬間,他已經欺近到男人身後,右手扣住對方拿滑鼠的手腕向左一擰,左手同時按住對方的後頸往桌面壓去。

  男人「啊」地剛叫出聲,剩下的音節就被華城壓住後背的力道擠成了悶哼。鍵盤被壓得噼啪亂響,屏幕上的畫面劇烈晃動。

  「別動。」華城的聲音很平靜,「我問,你答。」

  那男人慌了神,歪著臉貼在冰涼的桌面上,露出下面一雙驚慌的眼睛:「哥們,饒命啊……你要問什麼,儘管問儘管問!」

  「姓名?」

  「我,我叫吳眠。」

  「在這幹什麼?」

  這叫吳眠的男子不說話。

  華城手上又使了幾分力,立即痛得那叫吳眠的男子哇哇大叫。

  「啊啊疼疼……大哥你輕點,鬆開鬆開……我說,我都說!」

  華城使個擒拿手法一把將男子拖下地,接著撕下那男子的兩邊衣袖,用衣袖將他雙腳雙手反綁起來,被綁後男人跪在地上,動彈不得。

  華城蹲下,右手一把擰住男子的肩膀:「說,你在這幹什麼!」

  「我真的叫吳眠,就是個被安排來盯梢的,大哥讓我在這兒看著,有人進來查看就報信……別的我真不知道,我一盯梢的,在公司里就是個透明人,人家不會跟我多說,我也不敢多問吶!」

  「誰是你大哥?」華城的手勁鬆了半分。

  「我……我真不知道名字,大家都叫他王老闆……」吳眠的聲音發顫,「哥,求求你,我就是個跑腿的,您饒了我吧……」

  華城盯著他的眼睛。吳眠的眼睛在屏幕的微光里反常地明亮,裡面瞳孔的收縮都能看得一清二楚,瞳孔里映著屏幕的冷光,忽然間,那光如漣漪那樣暈染開來,一圈一圈向外擴散。

  華城感覺自己的眼皮變得很重。

  不對。他試圖移開視線,卻發現脖子僵住了。吳眠的眼睛像兩個旋轉的深潭,把他整個人的意識往裡吸。周圍的監控屏幕在扭曲,天花板和地面開始傾斜。

  「你……」華城只說出一個字,原來活蹦亂跳的舌頭現在卻像條死魚一樣僵硬。

  他的身體緩慢地、不受控制地向下滑。膝蓋撞在桌腿上沒有痛感,後背貼著冰涼的牆壁滑坐到地上,頭歪向一側。眼皮終於徹底合攏,呼吸變得平穩綿長,胸口緩慢起伏。

  他睡著了。

  跪在地上的吳眠一躍而起,手裡不知從哪來一把匕首,用它割斷了綁住手腳的衣袖,他操起桌上的對講機:「藍調呼叫,藍調呼叫,魚已咬鉤,請接應請接應。」說完便放下對講機,安靜的坐在椅子上等著。

  房間裡只剩下對講機的沙沙聲。

  不一會,對講機響起接通的聲音,隨後一片嘈雜的聲音里傳出一個懶散的聲音:「藍調,怎麼這時候還有事?」

  吳眠聽到聲音有些疑惑地問:「請問你是?」

  「……我是詠嘆調。」

  一聽對方的介紹,吳眠有些激動地道:「葉……隊長,藍調向您匯報,剛才有個人摸到了哨點,我倆動手了,人已被我制服,請隊長指示。」

  對講機沉默片刻,「現在其他人都有任務在身,暫時沒人過來。算了,演唱會還沒開始,我來一趟吧。」

  「是,隊長!」吳眠興奮地站起來敬了個軍禮。

  在兩人對話時,華城的意識深處,正經歷著一場噩夢。

  華城發現自己從房間裡一直墜落到了一片白色的虛空中。面前吳眠的身影被拉得極高極大,像一尊俯瞰螻蟻的神像。

  神像一步一步向他走來,隨後神像抬起腳,一腳向他踩來,華城想躲開,卻發現自己根本動不了,只能勉強手臂頂起腳掌,腳掌頓時傳來一股巨大的力量,無法想像的壓迫力讓他的骨骼都發出細微的吱嘎聲,好像隨時會被碾碎。

  「啊——」華城大叫一聲,不服輸地用力抬起腳掌。

  這時神像的嘴又唱起了什麼,聲音宏大,像音波一樣震得人耳膜鼓脹,華城感覺自己的鼓膜隨時可能被爆開。

  華城漸漸脫力,但他雙腿發顫,跪在地上繼續勉力支撐。

  形勢越發危急,他隨時可能被大腳踩扁。

  就在這時,華城餘光瞥見自己的袖子,自己身穿一身青灰色的粗布袍,袖口還打著補丁。這是他以前經常穿的袍子。

  這袍子什麼時候穿上的?前幾天他已經換成了衛衣和休閒褲了!

  青袍……

  這裡是南留市,他在一個廢棄工廠的樓里,剛才還在和一個叫吳眠的監視者對話……

  是幻術!

  華城醒悟過來,他猛地閉上了眼瞼。

  而現實中,躺在地上雙眼緊閉的華城眼皮慢慢張開。

  天花板上日光燈的白色光圈在眼前晃動。華城發現自己仰面躺在地上,後腦勺硌著水泥地面的碎石子,有點疼。

  「啊,你這麼快就醒了?!」正蹲著身旁,手裡拿著布條準備綁人的吳眠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自知不是對手,他一下子跳起來,直直地衝破窗戶,就往外逃去。

  吳眠的身影剛飛出窗外,他就熟練地往窗台上一抓,一把抓住了早已備好的逃生繩,抓著繩子他隨手扣好安全環,就往樓下滑去。

  華城在地上一個鯉魚打挺,整個人彈起來也向窗外追去。

  還在半空吳眠就聽到了華城破窗追來的聲音,「這天殺的,真是窮追不捨。」

  一狠心,吳眠徹底放開繩子,加速往下滑。這樣的速度之下,雙腳剛一落地,巨力傳來,吳眠根本站不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想逃,沒門。」華城的聲音傳來,他已經神不知鬼不覺的站在了吳眠面前。

  「這麼快!」吳眠看著眼前如同閃現出來的人影,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華城撲向吳眠,吳眠還想反抗,兩人頓時扭打在了一起,可三十秒不到華城就跳開了。只見吳眠被逃生繩綁住四肢吊在空中,像只懸空的大王八。

  華城這次沒再看吳眠的眼睛,他搖了搖盪著的「人體鞦韆」,道:「休想再耍花招,快快從實招來。」

  吳眠想到此時自己的姿勢,老臉一紅,真想說一聲。

  好羞恥!

  見吳眠神遊物外,不肯作答,華城一拳打在吳眠小腹上,吳眠就算被吊著也疼得如蝦子般弓起了身子。

  「嘔嘔……」這一擊極重,吳眠疼得一陣乾嘔,黃膽水都要吐出來了。

  等吳眠稍緩後,華城蹲下催道:「快說,你老闆是誰?」

  「他……」吳眠口角流涎,露出一絲古怪的笑容,「他已經來了。」

  遠處傳來破空聲。華城抬頭望去,身體不由得緊繃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