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一章 龍庭

  雖然知道這位當年所有師兄弟里目前官職最高的師弟,說的話都是有道理的,但田浦依然不改主張:「去年河西大旱,賑災款到現在還沒到,今年黃獅子城受了獸災,修補城防、安撫軍民的錢也沒地方出,皇宮裡要錢修宮殿,東邊要錢整漕運,按現在的收益支出,沒有戰亂的情況下,盡可以今年挪明年的,明年挪後年的,萬一打仗了怎麼辦?一場戰爭都是用金燦燦的黃金堆起來的。你別以為戰爭還很遠,南方吳國諸邦乃獸心蠻夷,歸屬我朝不過三五十年,早有不臣之心,再讓吳國的河谷城這塊海運重地獨立出去,帝國顏面何在?北方金汗帝國虎視眈眈,天可帝萬一南下,地獄關和荊棘長城擋得住嗎?」

  「有北金侯國在外線擋著,八九年應該沒什麼問題。」藍月沒什麼底氣的念叨:「是了,荊棘長城重修也要錢,這筆款相當於半年的軍費開支……唉,師兄,你再考慮考慮吧,沒有您,財政府真的支撐不下來啊。」

  田浦痛心的搖搖頭,表示真的愛莫能助,沉默了半天,他忽然問:「公主這幾年怎麼樣?」

  當今皇上有子嗣六七人,公主三四位,但田浦刻意關心的公主,只能是其中的一人,皇帝的長女,有帝國之鑽之稱的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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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啟星公主還好,現在個頭都快有你這位老師高了,她年前剛請假出去,到東南沿海那遊玩了一番,回來挨了好大的罵,聽說陛下氣的要動刀子。」藍月也不知道為什麼皇帝發那麼大的脾氣,當今帝國的皇帝雖然算不上什麼英明神武,但性情較為溫和,極少發怒,偏偏對公主的出玩格外震怒,一連殺了十幾個無辜的公主隨從。

  「古亭將軍呢?」田浦又想起一個還值得他關心的老朋友。

  藍月是政務府對接軍隊的官員,對將軍們的情況還是很了解:「他已經升任凱旋第一軍團的總指揮,現在帶著手下的士兵在南水河一帶行軍。」

  「哦,啟星公主快三十歲了,這小子也四十了吧,當年我們年輕那會……」突然間,田浦意識到了什麼:「南水河!藍月,古亭領兵南下,難道是要——!」

  藍月搖搖頭,做了個噤聲的動作:『軍隊行蹤不是最高機密,但有些事,恕我不能告訴師兄了。』

  「瘋了,瘋了。」田浦老淚橫流:「龍庭的人到底想幹什麼,這事萬一出了意外,會國破家亡的啊,這麼危險的事兒他們怎麼敢做呢,這麼一來,天底下不知要要掀起多大的驚濤駭浪,藍月,你就沒向上進言——」

  藍月面無表情的說:『此事是經陛下許可,政務院和軍務院聯手執行的,並且還有巫塔的配合——這一點巫師帝王奧古斯丁還是遵守我們當年的協議的,師兄,我想明鑑大人他們也是沒辦法了,不這麼做,帝國的財政還能維持幾年。』

  「唉,也不過是飲鴆止渴罷了。」田浦擦了擦眼淚,揚天長嘆道:「朝廷揮霍無度,官員貪墨橫行,再不整治,遼漢王朝亡國有日!」

  他又說:「但願這次明鑑是對的,戰端一啟,連各個侯國都會牽扯在內,要是打不贏、打平了,那些諸侯王會說不定會立刻懷疑龍庭的威信。後果不堪設想,到時候只怕凱旋軍團也擋不住四面圍困。至於西境,幸好現在在任的奧古斯丁不是野心勃勃的人物,你這次來,殺了何昌這等貪官污吏,百姓也會為你叫好的。這些衣冠禽獸啊,黃獅子城就是因為他們這等敗類才不堪一擊的!」

  藍月不屑的笑道:『這次我殺了何昌鄭茂,

  百姓們拍手叫好,明天有人殺了我藍月,百姓還是拍手叫好,後天您這位三朝老臣被殺了,他們照樣拍手稱快。他們只會為死了上位者而莫名開心,從不管能幹事的壞人和不能幹事的好人的區別,說白了,都因為我們穿的這身袍服,穿上這身袍服,你我哪個不是,衣冠禽獸?』

  老舊的城牆與內廷建築看上去並不華麗,古老厚重的權力中心,在長達千年的時光里經受住了無數次陰謀和戰爭的洗禮,青春飛逝,韶華如水遠去,意氣風發的青年轉眼變成白髮蒼蒼的老人,城牆下的花草在四季輪迴中凋謝了一輪又一輪,卻仍然根深葉茂。

  深藏於宮牆內的人群會選擇在暖爐和垂釣時,決定帝國的走向和千萬人的生死。窗外的小湖平靜無波,冬雪下落,悄悄溶解於湖水,垂落的魚線偶爾微微一動,在湖面激起少許波瀾,而湖底湊近魚餌的小魚們遊蕩如故。

  「去年軍務院的開支符合預算,但政務院下僅工程一項就多了十萬金幣的開支。」皓首老人坐在魚竿前,他身體瘦弱,白髮稀疏,看上去精神狀態也不太好,簡直稍微大一陣風便能將他吹倒。

  「修北松河河堤的費用,這一項盡可以從別的地方填補,可是兩場澇災情況比想像的嚴重,那四十多萬金幣的開支是最嚴重的。這麼一來,僅去年的赤字是二百五十萬,前年是二百三十萬,大前年……」穿錦袍的中年長須男子擺弄手裡的魚竿,看了眼紛紛揚揚的白雪,目光里都是迷茫和擔憂。

  「明鑑大人,我昨天偶然聽到軍務院的人說,明年還要在戰事上增加預算?」中年男子問道。

  「沒錯,這件事我知道,我同意了。」帝國政務院的首相明鑑眯著眼睛坐在暖椅上。

  「啊?」中年男子頗為意外,但他不敢正面質疑老者的決定,只好默默的繼續往吊鉤上裝誘餌。

  後面有個烤火爐的肥胖老者,向這裡忘了一眼,低頭繼續暖手。

  「看來這場仗,終究是躲不過去了。」男人嘆氣,把蚯蚓掛在鉤子上,遠遠的拋到湖心。捏著酸了的胳膊問老者:「首相,腓德烈家族的人專橫霸道,他們的提議……」

  明鑑突然提高聲音,叫道:「明道,你是政務院的副總理事,你說我在腓德烈家族的提議上妥協,對還是不對!」

  胖老頭慌忙站起來行禮:「明鑑大人的決定,當然是對的,我等堅決支持,堅決擁護。屬下核算過,要是真的能順利按照計劃推進,明年全國的稅收將增加三百萬金以上,足以解燃眉之急……」

  「藍寧,你不用擔心。」明鑑首相說:「這場戰爭我是同意的,政務院必須做出妥協,否則明年過完,後年的開支又會大於收入。每年全國上下千萬金幣的收入,這個分點,那個分店,最後啥都不剩,還到處都是虧空……我這大管家不好做啊,回頭想想,這二十年我也不知道我是怎麼過來的。」

  「明鑑大人過度操勞,我等不能為大人分憂,深感慚愧。」藍寧垂首說道。

  三根魚線靜靜的筆直落在湖心,冬雪已將岸邊的花草染成了白色,風勢漸漸大了起來,攜著著雪花向小暖閣里灌涌。侍者忙走上前,細心地給老者面前的帘子固定好,免得冷風直接垂到老者的身上。

  明鑑閉著眼睛,似乎在打盹,藍寧幾次想說話都咽在了肚子裡。明鑑首相執掌帝國二十多年,眼下已經七十歲高齡,雖然精力還算充沛,腦子也算清醒,可畢竟比不上五十來歲年富力強的時候了。

  「藍寧,有疑問就說出來。」明鑑突然開口,他的滿是皺紋的眼皮還是閉著的。

  「是。」藍寧搓了搓冰涼的手,擔憂的問道:「可咱們這相當於從巫塔的虎口拔牙,此戰過後,帝國的軍隊將出現在巫塔的家門口,凱旋軍團和光輝軍團將直面相對。這會激化帝國和巫塔之間的關係。」

  「你放心吧。」明鑑道:「我之所以同意腓德烈家族的動兵請求,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巫塔現在自顧不暇。」

  「願聞其詳!」

  「牧狼神艾努西斯在天國山脈甦醒,南方黑月女神教會蠢蠢欲動,兩撥勢力對巫塔南北夾擊,都是他們的心腹大患,奧古斯丁已經被巫塔內部的分裂鬧得寢食難安,再加上這兩個,他多半會在和帝國軍的問題上一退再退,更何況我讓明道和聖羅蘭教會談判,要是談成了,且讓這三方牽制巫塔去,咱們帝國還會是永遠太平。」

  藍寧回頭,看到那胖老頭還是在笑眯眯的烤火。

  藍寧:「話雖如此,北方的金汗國,南方的南越國都是帝國的威脅,去年一年,金汗國的騎兵兩次南下劫掠,邊關一敗再敗。而東方夏暮王國被北方之火叛軍騷擾,也無法兌現派兵援助的義務。巫塔的實力極強,我們萬萬不能掉以輕心,萬一巫塔里真出了個了不得的人物,光輝軍團和凱旋軍團再度交鋒,最後鹿死誰手,還真是未知數啊。明鑑首相,巫塔不可不防!」

  「我知道。」明鑑把手縮進貂絨大氅里,眯著老眼解釋:「這是國家大事,但你在政務院做我的副手,一定要學會從長遠的角度看問題,對於帝國來說,巫塔是表面的鄰國,實則是永遠的心腹大患。」

  藍寧恭敬的回答:「首相大人英明!」

  「那依你看,巫塔不可不防,我們該怎麼防。你知道,帝國的皇家巫師協會根本不是巫塔的對手,凱旋軍團對戰光輝軍團也沒有十足的把握。」

  「這個……」數九寒天,藍寧頭上冒出汗,他一邊擦,一面緊張的思考首相提出來的問題。

  「唔……」明鑑再度把眼睛閉上,靠在軟軟的椅背上打盹,也不知道是聽見還是沒聽見藍寧的話。過了半天,湖面的浮標忽然在上下顫動。

  藍寧如釋重負的叫道:「大人,魚上鉤了!」

  明鑑置若罔聞,卻問:「明道,你覺得我們該怎麼對付巫塔?」

  明道把炭火盆燒的旺旺的,雙手放在火盆之上愜意的揉搓雙手,在明鑑和藍寧都結束了對話後,緩緩說道:「巫塔傭兵十萬,治下百姓千萬,可以安撫但不能強攻。久而久之,他們內部的派系會產生分裂,所以我認為,任由形勢發展下去,巫塔將亡於他們內部,帝國可以坐收漁翁之利。」

  「我們要在避免開戰的前提下,牽制、分化、瓦解巫塔,現階段,要一面哄一面軟刀子殺人,等到他們支離破碎,勢力衰退,那就不用哄了。」明道說完,.ansh.c 舉起小桌上的煮梨湯,小抿了一口。

  「沒錯,明道說的很好。藍寧,你是政務院年輕一輩里最優秀的人才,你得牢牢記住,用兵是下策中的下策,以軟刀殺人,要比用鋼刀殺人更致命。只不過你需要忍耐,需要等待。」

  他睜開老眼,渾濁的眼球在藍寧身上轉了一圈:「所以這是需要你們這一代人盡心盡力的大事,藍寧,永遠記住:巫師,可以利用但不能信任。巫塔、聖羅蘭教會,他們是吃不飽的惡狼,必須讓他們先鬥起來,驅虎吞狼,帝國坐收漁翁之利。」

  「這次我派你弟弟藍月去黃獅子城,剷除腐敗增加稅收是一個任務,另一個任務就是在最靠近巫塔的地方尋找機會,堅固的城堡將從內部攻破,這個道理他清楚。」明鑑笑道:「我老了,能做的不多,皇帝……皇帝陛下最近如何?」

  藍寧稍稍靠近明鑑:「皇帝這幾天身體不太好,但內廷里又多了幾個妃子,這樣下去,陛下的身體……首相,說句不太妥當的話,您身為首相,帝國的命脈全系在您一個人身上,皇位的事兒至今都沒有立下機場人,您還是要有所準備。」

  明鑑嘆了口長氣,他的身軀在老人里算是高大的,可衰邁時坐在暖椅上,依然顯得滄桑而無力。

  「首相……魚上鉤了……」

  「是上鉤了,可惜,它不是我想要的那條魚啊。」明鑑伸手撈起魚竿,慢慢收回魚線,又將桿頭一抖,魚鉤上一套巴掌大的活魚從鉤子上甩落,重新落回小湖中。0bq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