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第二次會議

  七點四十分,坐在辦公桌前的韓凌掛斷電話,這通電話是打給監獄的。

  已經落實,付南樹和譚博並不在同一個監房內服刑。

  這倒是在韓凌的意料之中。

  猥褻兒童罪在監獄受鄙視的程度甚至要高過強姦犯,極易被同監人員歧視和欺凌,為了避免發生衝突,這類人一般會同類型關押。

  譚博屬於尋釁滋事,雖說行為是騷擾學生,但既不是性犯罪也沒有侵害兒童,在押人員對其敵意遠遠低於猥褻兒童,因此一般不會將其和付南樹這樣的人歸為同類。

  然而,這並不代表兩人不認識。

  從案底和居住地看,韓凌對這兩人疑慮很大,肯定要查。

  吃過早飯後,市局傳來消息,剩下的屍體被發現,這已經是最後的屍體,發現的地點和前兩次拋屍點一致,還是公園。

  比較偏僻,基本廢棄的公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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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時少有人去。

  屍塊不是偵查員找到的,而是一對約會的情侶偶然撞見,嚇的立即報了警。

  那種地方,恐怕也就拾荒者、流浪者和情侶願意涉足。

  新的屍體交由法醫屍檢,對拋屍地的調查同步進行中,市局再次召集專案組中隊長以上級別民警開會,正式和省廳的指導組見面,交流案情。

  韓凌躲不過,必須去。

  來到市局的時候,剛好碰到受害者家屬前來認屍,人數不少。

  三名受害者,代表著三個家庭。

  所有屍塊都已經找到,完整拚湊,按照規定,可以讓受害者和家屬「見面」了。

  這將會是一件非常殘酷的事情。

  因為家屬已經得知親人死訊,所以在認屍之前哭聲便未曾停止,整個市局的空氣中都充斥著絕望的氣息。

  為了避免情緒相互干擾,認屍不會同時進行,也是為了保護隱私和尊嚴。

  韓凌看到了郭采靈的父母。

  依稀記得高考第一天結束的時候,這對夫妻只是著急和疑惑女兒因何自己離開,從未想過生離死別的可能。

  然而此刻,兩人腳步踉蹌相互攙扶,步伐沉重而緩慢。

  眼淚已經哭幹了,最初的絕望悲痛逐漸被恐懼所取代,指關節因用力而泛白。

  他們仿佛蒼老了十歲,默默進了法醫室。

  所有警員也沉默著,氣氛凝重無比。

  「韓凌。」身後響起張雲航的聲音,兩人並肩前往會議室,「季隊說讓我也過來開會,老化肥廠那邊還在查,今天下午應該能給你結果。」

  韓凌微微點頭,路過法醫室的時候放緩速度,他聽到了裡面傳來的極其壓抑的嗚咽聲。

  不是哭聲,是令人窒息的壓抑,仿佛厚厚的陰霾驟然籠罩,讓每個人窒息,完全喘不過氣來。

  韓凌的腳步持續放慢,走到拐角處完全停住,遠遠看著。

  「確定要看嗎?這會對我們造成影響。」張雲航是個比較理智的人。

  親眼目睹受害者家屬崩潰、哭喊、下跪甚至暈倒,對民警的情緒衝擊很大,很容易共情過載,影響後續的冷靜辦案。

  韓凌道:「作為警察,查案是職責,作為一個人,查案是良心。

  感受一下私人化情緒吧,這不是口號,也不是來自領導的壓力,這是良心上的債。」

  張雲航沒說話,視線看向走廊盡頭。

  時間流逝。

  當耿雯的父母走進法醫室,撕心裂肺的慘叫驟然響起,把附近所有警員嚇了一跳,這是何等的絕望和悲痛,才能發出這種靈魂心碎之聲。

  對父母來說,孩子就是全世界。

  孩子沒了,世界也就沒了。

  更何況耿雯才幾歲?她甚至沒有到青春期,沒有過叛逆,沒有過初戀愛情的萌芽,最後,連屍體都無法完整。

  「你說的對,良心債啊。」張雲航咬了咬牙,拳頭握起,感覺自己快聽不下去了。

  韓凌轉身,拍了拍張雲航肩膀:「走吧,繼續和惡魔作鬥爭,我們有債,嫌疑人也有債,他們的債該怎麼還,會還到什麼程度,就要看生命力有多頑強了。」

  張雲航沒懂這話,感覺對方意有所指。

  兩人推門進了會議室,鄭宏毅的聲音傳來:「聽聽!聽聽受害者家屬的聲音!

  擺在我們面前的不僅僅是一起冰冷的刑事案件,更是一條條鮮活生命的消逝,是一個個家庭破碎後的滿目瘡痍!

  那個耿雯,那個郭采靈,本應在校園裡歡聲笑語茁壯成長,現如今慘遭毒手,讓原本充滿希望和憧憬的父母徹底被痛苦淹沒。

  還有許靜言,兩個孩子的母親!對孩子來說失去母親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家庭自此支離破碎!

  此案惡行已經超出人性底線,我知道這段時間大家會睡不好覺,但你們有理由退縮嗎?有藉口喊累嗎?

  每多付出一分努力,就能多一分破案的希望,這是為正義而戰,為社會和諧而戰,為受害者家屬而戰!!」

  會議室鴉雀無聲。

  韓凌從鄭宏毅的語氣中聽到了很強烈的情緒波動,這不是為了動員而喊的口號,是真情而發。

  只要有情感的人,面對這樣的案子,都不可能無動於衷。

  「人到齊了沒有?還有誰沒來?!」

  距離開會時間還有二十分鐘,看得出來鄭宏毅的心情很差。

  「師父。」

  在殷運良的招手下,韓凌坐到了對方旁邊。

  「查的怎麼樣了?」殷運良沒有問韓凌因何今天才露面,直接聊案子。

  韓凌:「還在查。」

  殷運良微微點頭:「三個拋屍地點都在偏僻公園,有什麼結論?」

  韓凌搖頭:「不知道,我只知道嫌疑人不追求永久隱藏,否則完全可以埋屍、燒屍或者選擇更偏僻更隱秘的地方。

  現在看來,他們對警方是否會發現屍體有著無所謂的心態,只要在拋屍時不被人發現即可,至於離開之後會不會被發現,不關心。」

  殷運良:「沒錯,這種情況有兩種心理,要麼是真的無所謂,要麼是挑釁警方,你覺得是哪種可能?」

  韓凌想了想,說道:「我感覺都有。

  屍體沒有隨意丟棄,而是刻意擺好了姿勢,並沒有毀容和毀滅指紋,這是典型的挑釁性罪犯。

  可是,拋屍地點又不顯眼,屍體身上無證件無手機,又給人一種反偵查稚嫩、無所謂的感覺。

  綜合分析,嫌疑人偏理性,麻木,有著自保心理但不多,又偏自戀,偏支配,想和警方對抗。

  給人一種……思行不一的矛盾。」

  殷運良目光明亮:「你快出師了,知道為什麼矛盾嗎?」

  韓凌:「當然,因為嫌疑人不止一個,側寫分析的並非某一個嫌疑人,而是整體。

  這應該就是一起合作殺人案,有主導者,有被動者,他們商量過,最終落實在計劃上出現了可觀測的割裂。」

  「說的好。」殷運良來之前已有考察韓凌的打算,現在很滿意。

  對方才二十幾歲。

  假以時日,徒弟大概率會超越師父,在華夏刑偵歷史上留下筆墨很重的名字。

  「你們師徒倆聊什麼呢?」鄭宏毅看到了兩人的竊竊私語。

  殷運良:「聊案子呢。」

  鄭宏毅:「大點聲唄,讓所有人都能聽到……人到齊了嗎?開會!」

  首先是各探組的調查匯報,目前沒有指向性線索,想要在一天的時間裡有重大突破也不太可能,現在是重新梳理案情、增多調查方向、加大調查力度的時候。

  所有屍體都已經找到,撤回來的警力足夠支撐全力攻堅任務。

  監控的排查是重點,三個拋屍地點距離很遠,嫌疑人必定使用了交通工具。

  還有現場遺留的腳印等痕跡,都需要做信息匯總。

  「這種案子,很少見。」殷運良在會議上開口,「少見的並非案件性質,我指的是嫌疑人,從屍檢報告看,嫌疑人有三個,排除仇殺和利益,只能是心理病態了。

  三個心理病態的傢伙聚在一起的概率有多大?最可能的渠道就是拘留所、看守所和監獄,其中監獄是重要目標。

  也不用查太早,二十年內即可,篩選常住地和曾住地重合於拋屍地附近、受害者附近的刑滿釋放人員。

  一定要重視,這種可能性很大,韓凌你覺得呢?」

  韓凌點頭:「沒錯,必查,除監獄外,司法所、安置幫扶辦、出監教育區、社區警務室等,都要覆蓋到。

  若人手足夠,底層就業的謀生圈也要派人。

  當然,還有灰色邊緣場所。」

  方向很寬泛,只是分析一種可能,真要查起來非常麻煩。

  此時吳臨風看向張雲航:「老化肥廠那邊調查的怎麼樣了?」

  張雲航回答:「吳總,受韓隊指示,目前還在調查中,老化肥廠員工比較多,且具備一定流動性,還需要一些時間。」

  受韓隊指示?

  吳臨風、殷運良等人視線轉移,放在了韓凌身上。

  「我覺得,最好還是要有點針對性。」吳臨風沒有在意小細節,開口道:「假設嫌疑人和老化肥廠有關係,甚至就是廠內員工,那麼他的工作生活是否會存在一些異常?」

  殷運良說:「那倒不一定,有些內心變態的人,表面看起來相當溫和,毫無攻擊力。

  兩種可能性都存在。

  你的意思是,調查老化肥廠內行為不檢點的員工?」

  吳臨風點頭:「沒錯,我昨晚仔細想過了,比如對女性有過侵害或者意圖侵害,這一類人只要有過一次異常舉動,會傳播的很快。

  所謂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瞞不住的。

  若是存在相關案底人員,那就嫌疑很大了,張雲航,有這樣人嗎?」

  張雲航遲疑:「這……目前我只是在調查完整的員工資料,沒有深入去走訪了解。

  散會後我馬上落實。」

  吳臨風:「如果有的話立即上報。」

  張雲航:「明白。」

  聽到這裡,韓凌眉頭微不可查的皺了一下,集思廣益,有專案指導組在,所有方向基本都能覆蓋到。

  只要是熟人作案,很快就能有結果。

  若老化肥廠的付南樹真的是嫌疑人之一,那麼用不了兩個小時,市局的刑警就會站在他面前,深入調查順藤摸瓜,以此查到其他嫌疑人身份。

  如此的話,計劃就要擱淺了,就當從未和吳臨風提過。

  現實就是如此,怎麼想是一回事,怎麼做是一回事,結果又是另一回事了,不可能百分之百按照既定方向走。

  「韓凌,該方向由你和張雲航共同負責。」鄭宏毅開口,「如果你還有其他想法,可自由裁量,別耽誤了即可。」

  韓凌點頭:「是。」

  專案組統一指揮的案子,總體方向由專案指揮中心把控,但任務具體分下來,各中隊長和大隊長有著偵查自主權。

  自己負責的線如如何查,如何摸排,找誰問話,看哪些監控等等,各組負責人有很大的彈性空間。

  只要不去擅自變更大方向,不私自調集警力,不貿然抓人搜查,專案指揮中心不會管。

  指揮中心的作用,只是調配和指導,最終能不能破案,還是要看基層的海量警力。

  這就是重大複雜案件的偵查方式。

  除非專案組組長非常厲害,敏銳才智蓋過了所有人,能以摧枯拉朽之勢迅速直達案件核心,不必依賴人海戰術,這種情況極少。

  會議進行中。

  突然有法醫敲門,進來後匯報對新屍塊的全面屍檢結果,資料遞給了鄭宏毅。

  鄭宏毅接過翻了翻,臉色頓時變得極為難看:「耿雯也有被性侵的痕跡!」

  此話一出,會議室瞬間炸開了鍋,全場譁然,用畜生兩個字已經不足以形容嫌疑人的變態噁心程度。

  如果是許靜言那種年齡也就罷了,哪怕郭采靈也能接受,但是耿雯……

  「王八蛋!」鄭宏毅猛地砸了下桌子,怒聲道:「抓不到兇手,我這個副局長tm的別當了!

  通知嵐光分局和天寧分局,各增調十名警力參與偵查,其他案子放一放,針對會議所提迅速展開全面清查!」

  韓凌盯著鄭宏毅面前的屍檢報告,目露寒芒。

  有思想準備,但當結果出來的這一刻,那種悲涼還是如潮水般湧來。

  就算在國外,能幹出這種事情的人也非常少見。

  ……

  ps:今日一更,假期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