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夢啟
這個夢做過太多次了,就連順序都快背下了。
先是風的停止。
再到聲音的消失。
他頭頂的正上方,天空緩緩裂開一道縫。
一隻巨大的手從裂縫中緩緩探出來,五指張開,慢慢蓋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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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的他會跑。
可現在...
記得七八歲那幾年,有一次哭得太厲害,母親抱著他哄了半天。
父親沒怎麼說話,只是把床頭燈調暗,給他倒了半杯溫水。
杜子秋那時一直念叨著,說那個手心裡有東西很嚇人,像活著的字。
父親正在擰著杯蓋。
聽見這句話,手停了停。
「是什麼樣的?」
杜子秋比劃了半天也寫不出來。
第二天,父親帶他去了醫院。
後來又做過幾次檢查,他早忘得差不多了,反正是沒查出什麼。
只記得走廊很長,消毒水刺鼻又難聞。
父親坐下來,用筆在一張單子背面畫過幾道彎彎曲曲的線。
他想的湊過去看,父親直接把紙折了起來,塞進外套口袋。
那時的他沒覺得有什麼。
只是好奇。
現在的夢裡,那隻手已經壓了下來。
掌心處的暗紋一層疊著一層。
杜子秋睜大眼睛想看清楚一些。
咚。
桌子忽然被人踹了一腳。
「喂,醒醒。」
他猛地抬頭。
早讀聲灌進耳中。
教室的窗戶開著條縫,風吹過桌上的卷子,嘩啦啦的響著。
李宇反坐在前面的椅子上,手還搭在他的桌沿。
「你昨晚上肯定沒幹好事,老實交代吧。」
杜子秋抹了把後頸。
全是汗。
「夢見你還我錢了。」
李宇哦了一聲。
「怪不得臉這麼白,確實挺嚇人。」
「欠多少了?」
「別算,傷感情。」
早讀老師從後門走了進來。
李宇立刻轉回去,跟著全班念起單詞。
杜子秋低下頭看著手掌。
掌心留下了四個指甲印。
他握了握,又鬆開。
父母去世後,那個夢好像出現得更勤了。
最開始那幾個月,他半夜醒了還會下意識的往客廳看。
以前父親睡得晚,門底下總有光。
有時父親會推門進來,問他是不是又做夢了。
可現在,醒了就是醒了。
門外一直黑著。
他有時會想起以前那張被父親折起來的單子。
想了半天,也只記得有幾道藍色的線。
老師問過他最近是不是睡不好,他說還行。
親戚倒是也問過,他總是那句,沒事。
畢竟做夢這種事,說多了沒什麼用。
上午最後一節課剛下,李宇就拉他往食堂跑。
「快點,今天二樓有排骨。」
「你昨天也是這麼說的。」
「昨天糖醋,今天紅燒。」
「你活著就研究這些?」
「要不然研究你?」
兩個人到的時候,排骨已經沒了。
李宇端著兩份蓋飯回來,罵了半天。
杜子秋剛拿起筷子,他旁邊的椅子就被人拖開。
劉同站在桌邊死死的盯著他。
一年多沒怎麼說過話,臉倒還是那副欠扁的樣子。
高一那點舊事也沒因為時間過去就自動消失。
劉同的後面還跟著兩個男生。
都認識。
沒人先說話。
李宇咬著筷子,眼睛在兩個人中間來迴轉。
最後還是劉同先開了口。
「挺能躲啊。」
杜子秋夾了口菜。
「我躲你幹什麼?」
「高一那事忘了?」
「沒忘。」
「沒忘你裝什麼沒事人?」
附近有人往這邊看,似乎在等著看熱鬧。
李宇把筷子放下。
「吃飯呢。要說出去說。」
劉同沒理他。
而是把手指在杜子秋的餐盤旁敲了兩下。
「以前不是脾氣挺大的?」
湯汁跟著震了一圈。
杜子秋看了眼他的手。
過去這一年裡,很多人都覺得他變了。
從以前那一點火星就能燒起來的暴脾氣。
到現在很多事都懶得去爭。
這倒是讓很多人覺得他變成了軟柿子。
劉同大概也是這麼想的。
想到這裡,他再次抬起了手指。
可第三下還沒敲下去,杜子秋就已經抓住了他的手腕。
「別碰我飯。」
他往回抽著。
杜子秋卻直接鬆開了。
劉同反倒怔了一下。
「還有事?」
「呵,你現在挺能裝。」
見杜子秋沒說話,劉同伸手又撥了一下餐盤。
盤子滑動了一些。
啪。
周圍突然安靜。
就連杜子秋自己都愣了半秒。
此時的劉同正偏著臉,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
一旁的李宇含著那口還沒咽下去的飯。
劉同慢慢把臉轉回來,惡狠狠地盯著已經站起來的杜子秋。
「行。」
杜子秋拉開椅子坐下後,像是為了緩解尷尬般蹦出一句。
「下午還有課。」
後面那兩個男生臉色都變得有點古怪。
李宇低下頭,肩膀一抖一抖的,差點憋不住笑。
劉同盯著杜子秋看了幾秒,最後倒沒在食堂里繼續鬧。
走之前只扔下一句。
「放學你等著。」
他旁邊那兩個男生也跟著走了。
周圍看熱鬧的人很快又低頭吃飯。
有的人還在偷偷看,但過了一會兒也覺得沒意思了。
李宇把杜子秋的餐盤往回推了推。
「湯都讓他晃沒了。」
「還能吃。」
「你心真大啊。」
「因為餓。」
等那三人人走遠,李宇才抬頭。
「我剛才差點以為你又變回高一那樣了。」
杜子秋倒也沒笑,而是看著自己的手。
「沒忍住。」
下午的數學課,杜子秋被叫起來兩次。
第二次老師問到哪一題,他半天沒找到。
「昨晚上又拯救地球去了?自覺點。」
班裡頓時笑了一片。
杜子秋無奈的拿著書站去教室後面。
桌上的半杯水剛才被他不小心碰倒,褲腿濕了一大片。
水順著布料貼在小腿上。
挺涼的。
站了一會,杜子秋慢慢感到困意又壓了下來。
他先是試圖用指甲掐進肉里,想清醒一些。
可...
紅色的天。
焦褐色的地。
還有那隻巨大的手又開始慢慢浮現。
這次那隻手好像離得更近。
近到他都能看見掌心那些紋路在動。
它們不像是長在手上的東西。
倒像一層層浮起來的字。
其中有一道很細的彎線。
先往左折,再往回勾。
他盯著看了兩秒,心裡有些悸動。
似乎在哪裡見過...
忽然,他想起來了
那年在醫院裡,被父親折起來的單子上,父親畫過!
雖然他當時只看見一小部分,但卻記得十分清晰。
太像了。
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那隻巨掌就已經壓到了他眼前。
嚇得杜子秋猛地睜開眼。
教室還是教室。
數學老師還在講台上寫題。
他褲腿上的水漬已經有點幹了。
唯一沒有注意到的,就是後門外站著一個很漂亮的女生。
她穿著一件白色上衣,褲子卻是校褲。
長發扎得很低,手裡正捏著一張轉班單。
五官略顯清冷。
此時的她正目不轉睛的盯著杜子秋。
下課鈴響,杜子秋走回座位。
隨手把書往桌上一放,轉頭準備從後門出去。
絲毫沒有過多的在意這個女生。
女生見他走來,也往旁邊讓了一步。
擦肩時,她忽然開口。
「杜子秋。」
他有些詫異的停下。
「你認識我?」
女生看了他幾秒,像是在細細打量著。
「剛才睡著了?」
「不是,跟你有關係嗎?」
「你似乎,很在意那隻手。」
杜子秋臉上的那點不耐煩突然沒了。
走廊里有人從兩個人中間擠過去。
他站著沒動。
「誰告訴你的?」
女生沒再回答他。
就在此時,班主任從辦公室的方向走了過來。
她繞過杜子秋,把手中的轉班單遞了過去。
十分鐘後,鈴聲響起。
班主任帶她進了教室。
「新轉來的同學,顏雨晴。」
下面稀稀拉拉的有人鼓掌。
杜子秋卻沒動,只是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身上。
顏雨晴站在講台旁,在教室里掃了一圈。
最後停在他旁邊的那個空位。
「老師。」
「怎麼了?」
「我坐那兒行嗎?」
她指著杜子秋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