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著鄭丹師審視目光。
陳易目不斜視。
低眉恭敬解釋道:「陳伯父是家父兄長,前些年歸家,於家中留下入道法門、少許修煉資源,彼時曾提及與鄭丹師的關係,並書有信箋。」
「我能和他有什麼關係?」
鄭丹師撇嘴。
沉默半晌。
「以他的壽數大限,陳老頭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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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易點頭:「伯父已故。」
「死哪了?」
「落葉歸根。」
「落葉歸根也好,也好……」鄭丹師怔愣了一會,語氣變得有些蕭索,「我以為按照他的脾性,死也會賴在修仙界。」
鄭丹師眼中不耐褪去幾分。
打量陳易。
可看久了,一個怪異的想法卻浮上心頭,猶豫片刻,鄭丹師還是開口:「你確定和陳易是伯侄,不是父子?」
陳易面色一黑。
眼角微抽。
「不是,伯父一生向道,雖然歸家,但未留下子嗣。」
陳易知道鄭丹師為什麼會有此疑惑。
畢竟他此刻樣貌就是自己幼時,雖然少了些多年求索的風霜,可眉宇之間的相似,還是難以徹底遮掩。
他考慮過以前世之子的身份出現。
但那樣。
時間上會留下破綻。
「也對。」
鄭丹師深以為然:「陳老頭的性格,不像是執著於子嗣傳承。」
可轉念一想。
以陳易的性格,也不會考慮落葉歸根,說不定……
正要再問。
抬頭看了一眼陳易眼角的抽動,鄭丹師到底打斷了這個話題,問道:「既然陳易是你伯父,我這裡的情況你都知道嗎?」
陳易點頭。
「伯父交代,若丹師收我為弟子,他日有成,少則十載,多則二十載,定期往丹師家族一行,照拂後人,測驗靈根。」
陳易頓了頓:「如有必要,擔任引仙人。」
鄭丹師子嗣不少。
但直到他坐困於千機坊,主動和子嗣斷了聯繫,後輩之中,都未有人身具靈根。
只能期待子孫爭氣。
開枝散葉。
以後未嘗沒有一分念想。
是以,為了託付後人,他挑選傳承弟子,格外看重年齡資質,心性純正。
「我說的不是這個。」
鄭丹師搖頭,皺眉看著陳易,思量著該如何開口:「你伯父有沒有告訴過你,我對傳承弟子的要求,頗高?」
陳易坦然頷首。
「伯父交代過。」
隨即含笑道:「丹師放心,以丹師標準,若我不合適,今遭便只是替家中長輩,拜訪丹師,絕不贅言。」
「你倒是懂事。」
鄭丹師神色微松。
思量一二。
開口問道:「你年歲幾何?」
「十三有餘,明年開春後十四。」陳易按照當前的年齡如實相告。
「十三?」
雖然已經從外表有所猜測,但實際聽聞,鄭丹師還是止不住連連點頭:「年輕點好,修為練氣一層,可測驗過靈根?」
陳易道:「中品靈根。」
「中品?」
鄭丹師揚眉:「如果真是中品靈根,那陳老頭還真生不出來。」
說著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個灰白石塊丟來。
「試試。」
陳易接住。
也不多言,就在原地閉目調息,牽引周圍能感知到的天地靈氣,一息後,灰白石塊亮起瑩瑩微光,其中有黑白兩色最為明顯。
鄭丹師瞳孔微微放大。
目露驚嘆。
「一息之內,能感應牽引二十一縷靈氣,雖然只是剛過門檻,但也確是中品靈根無疑,尤其是入定感知靈氣的速度,可圈可點。」
容易靜心。
在丹道修行是有好處的。
鄭丹師抬手虛按,和氣道:「別站著說話了,也算自家子侄,先坐下。」
陳易輕笑。
從一旁挪過一個蒲團,將灰白測靈石放置一旁,卻不急著入座。
看出鄭丹師眼中已有意動之色。
陳易思慮少頃。
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個巴掌大小,寒玉切削而成的藥盒,往鄭丹師的方向遞去。
藥盒冰涼徹骨。
透過盒中瀰漫的冷霧,隱隱能看到一株赤色濃郁的靈植。
「赤鈴草?」
鄭丹師原本坐在丹爐旁,形容散漫,可等他看清陳易手中藥盒後,卻是猛地屈膝站起,驚呼出聲。
陳易平靜道:「伯父曾言,如果要來拜見鄭丹師,務必將此物一併相贈。」
赤鈴草。
練氣中期到練氣後期的破階丹藥,青陽丹的主材。
在陳易前世所留底蘊中。
也算珍稀之物。
鄭丹師急切從陳易手中接過,卻沒有貿然打開藥盒,只是匆匆置於掌心觀瞧,半晌後方長出一口氣:「葉脈捲曲,莖身微干,若是再存放兩載,藥性流失就要過多了。」
「若非藥性開始流失,我哪裡能這麼幹脆拿出。」
陳易腹誹。
前世在黑煙山脈中得到這株赤鈴草日久,想著以後請人出手煉製青陽丹破階。
卻始終困頓於練氣初期。
又不甘心將其變賣,只好一直在手裡存著。
如今正好交予鄭丹師。
此時的鄭丹師已經正襟危坐,捧著藥盒擰眉思忖,許久後才道:「既是陳兄所贈,老夫就厚顏收下,此物在我手上,應該還能多存續些時日。」
「日後,若是尋機以此物煉製出青陽丹來,不論如何,都有陳小侄一顆。」
陳易咧嘴一笑。
滿意入座。
一顆青陽丹,對練氣六層的修士而言,就是一份衝擊練氣後期的機緣。
如果鄭丹師是練氣後期。
那麼千機坊如今錯綜複雜,困住他的種種暗流,也會如湯化雪,消散無形。
雖然鄭丹師多半已經服用破階失敗過一次。
再次服用。
有多少效果倒不好說。
收下赤鈴草。
鄭丹師有了打算,當下和煦道:「當年陳兄來見我時,都要從我這裡討一盞雲溪茶喝,今日你替你大伯來拜見我,不妨也試飲一盞。」
鄭丹師起身。
徐行至屋舍一角,取出一套茶具在二人之間放下。
陳易主動起身幫忙。
被揮手按下。
「這麼多年,千機坊修士來來往往,卻多是些蠅營狗苟、道貌岸然之輩,像當年陳兄那般脾性的人,多少年沒遇到了,如今,又少一個。」
鄭丹師目露悲意:「可惜了。」
千機坊中僅有一條虛浮一階靈脈,來往修士除了駐守的周家子弟。
沒有練氣後期。
練氣中期,且身具丹道傳承的鄭丹師有幾分資格說這些話。
片刻後。
一盞清茶泡好。
陳易雙手來捧。
鄭丹師目視陳易,正色道:「既然收下你的赤鈴草,拜師之事,我總要給陳兄一個面子,給你一個機會。」
「你可先入丹坊為學徒,讀經、辨藥、開爐,若是確有幾分天份,就留在我身邊,日夜觀摩煉丹,赤鈴草就是你的拜師禮。」
「可若於此道無緣,難與丹爐為伴,我則另有一份機緣奉上,你就離開千機坊吧,這裡畢竟不是長居之地。」
聽得鄭丹師鬆口。
陳易眼含笑意,恭敬頷首。
接過清茶。
一飲而盡。
離開黑煙山脈藏身道場,返回千機坊的主要目的,就此達成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