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煙山脈。
千機坊。
一進院子,青磚壘就。
東西廂房空置有一二十載,無人打理,塵灰落滿門扉。
正廳前的院中空地。
隨處可見淺坑。
院牆西側,規規矩矩一絲不苟地擺放著數件精鐵熬製的沉重刀兵斧棒。
正房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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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易佝僂著身子,踞坐在病榻上,倚靠著身後的磚牆,氣若遊絲。
他要死了。
他的身體狀況已經很難支撐他坐起身來。
但陳易不願躺著。
他還有太多想做卻未能做的事情。
雙目渾濁。
陳易吃力地從身側抓過一塊長命鎖,放在掌心裡顫顫巍巍地摩挲。
他曾是異界一道神魂。
此世卻出生在一陳姓縣城豪族家中。
懷胎十月。
爹娘對他唯一的期待,就是能平平安安地長大,用功讀書,隨二伯入仕,繼承家業。
但自從二弟展露才華。
這個期待的前半部分也被轉移。
他只需要作為家中長子,繼承家中財富,在合適的年紀誕下子嗣,即可滿足所有人的期許。
陳易對此並無不滿。
萬貫家財,醉生夢死,相比他的無數前輩,他此世的起點已經足夠高。
但一切都在他十二歲那年被改變。
家中僕役,餵馬老周之子被路過仙師相中,據說要將其帶往修仙界,在其子懇求下,老周也被一併帶走。
陳易得知此事匆匆趕至時。
仙師早已揚長而去。
時過境遷。
八十載光陰匆匆而逝,關於那日的天氣,通稟此事的下人的樣子,甚至長街之上關於仙師驚鴻一瞥的種種傳言。
陳易都已經記憶模糊。
唯獨那老周之子,九歲幼齡,往日裡見他時,一對怯生生的仰視的眸子,揮之不去。
沉澱在他記憶深處。
午夜夢回。
被翻來覆去地咀嚼,泛起些說不清的滋味。
兩年後。
陳易不顧爹娘挽留,離家訪道求仙。
直至今日壽數枯竭。
再未敢回家一趟。
「爹,娘,孩兒不孝……」
陳易乾枯嘴唇嚅囁,發出的聲音微不可察。
此世由一步履蹣跚、牙牙學語幼童,被悉心撫養成人,爹娘的拳拳愛護之意,在他心裡並未因為有另一段人生的記憶,而被磨損分毫。
吃力不舍地將手中長命鎖放下。
一進院落外。
此時,若有似無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誰!」
陳易背部繃緊。
條件反射地掣刀在手,金刀出鞘半寸,鋒芒乍現,尖銳的刀鳴穿過正房的磚牆,刺入空曠的內院,繚繞不絕。
直到腳步聲遠去。
金刀入鞘。
陳易佝僂身形上迸發出的病虎餘威才漸漸褪去。
他身處的千機坊雖稱坊市,實則不過是圍繞著黑煙山脈外圍的一個中型聚集地。
修士不多。
此間知曉他大限將近的修士並非沒有,其中或許有些膽大妄為者會試圖來打他遺產的主意。
陳易身死後。
並不在乎誰得其遺恩。
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允許有人在他未離世時,膽敢前來試探,攪擾他最後的緬懷時光。
進犯者。
死!
撫摸金刀刀柄上的鯊魚皮紋路。
陳易虎口處的老繭與之摩擦,發出凶戾的「沙沙」聲。
離家之前。
自知縣城外有盜匪為患,流寇成疾。
為沿途自保。
陳易花費重金購得心意刀秘卷一冊,並請城中武館武師指導武道基礎,打熬體魄。
結果意外發現。
他竟是武道一途千載難逢的曠世奇才。
半年站樁。
一年練刀。
離開縣城前,他已經是清水縣不為人知的第一高手。
拂柳武館館主,拂柳刀孟勇,清水縣第三高手,善使刀法,在他手下走不過三個回合!
陳易由此信心大增!
毅然離家。
獨步萬里,踏入風雲激盪之武林亂世。
此後。
夜襲飛羽門,風雪城論武,留字鐵碑林,當世所有天驕之輩都在他面前,黯然失色。
一柄金刀。
壓得偌大北疆,三十載內,所有武者皆噤若寒蟬。
可四十八歲那年。
正逢壯年之軀,陳易卻和他的金刀突然在江湖中銷聲匿跡。
十載悠悠。
江湖風聲稍去,北疆武者剛剛敢抬得起頭走路,新一代的武道學徒,在心裡默默樹立下陳易的遙遠目標。
陳易和他的金刀已經再出江湖。
五十八歲之齡。
證得北疆唯一大宗師之位。
這是屬於他的時代,這個時代整個北疆的武者,口中都只有一個名字。
陳金刀。
他已位極世人口中武道之巔。
本可狂傲不羈。
本可放浪形骸雲山外,笑踏金階眠玉殿。
但是世間有仙!
有仙!
有仙!
他要求仙!
在搜尋過整個北疆之地的名門山川後。
陳易隱姓埋名,獨負行囊,踏萬萬里河山,趕赴中原大地。
六十一歲。
陳易開始拜訪中原武林大派。
求訪名山。
期間陣斬武道宗師、一流高手不計其數,中原唯二的武道大宗師慕容家老祖,也敗於陳易手中金刀。
世人開始稱他金刀老魔。
北地王庭以陳易名號鑄下金刀令十二塊,趁勢欲入主中原。
他亦全然不在乎。
因為他的時間已經不夠了。
多年習武,縱橫江湖,為搜尋仙蹤,屢與強敵交手,讓陳易離自己的先天壽數大限越來越近。
他的行事也越來越癲狂。
終於。
六十五歲那年。
陳易磨刀霍霍,不願再等,打算手持金刀,夜闖皇庭,掂量掂量宮中那位據說歷任三朝的老太監的斤兩。
千機坊。
一進院子內。
陳易扣緊手中金刀。
昏暗眸子裡燃燒著一點幽光,靜靜地注視著金刀一側的一封書信。
信紙是坊市符師常用的靈竹紙。
在他趕赴皇宮的前夜,此信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屋舍門外。
信中只有寥寥數語。
言說感其赤誠,願做其引仙人,邀他往城外結雲廬一敘。
於城外結雲廬。
自費師口中,陳易得知一殘忍事實。
此地凡俗為貧靈之地,靈氣難尋,仙蹤不存。
而陳易修行年歲已過,靈根在貧靈之地久不得滋養,枯萎難堪,即便往修仙界一行,也終生無望鍊氣中期。
然陳易求道之心甚堅。
不為所動。
兩載以後。
陳易年六十七,中原城中有消息傳來。
北疆大軍潰敗。
北疆大宗師金刀老魔,銷聲匿跡,下落成謎,世人皆傳言其夜闖皇庭,被宮中掌印太監一劍梟首。
陳易對此置若罔聞。
和欲在壽元衰竭前重返修仙界,留下後裔子嗣的費師,一起登上了雲舟。
抵達修仙界後。
在坊市中落腳的年月。
與費師當年所言一般無二,乏善可陳,再無北疆大宗師的波瀾壯闊。
為求生存修煉。
陳易離開坊市,來到黑煙山脈加入獵妖隊,頻頻入黑煙山脈獵妖,在練氣初期的圈子裡,憑藉精湛武藝留下些許薄名。
可終其一生。
也只修得一個鍊氣三層,卡死在中期門檻前。
唯一與費師預估不同。
陳易求道之心甚堅,並未如費師所想一般,苟延殘喘,留下子嗣,而是追逐長生,直到今日將要壽盡而終。
畢竟,若不得求仙。
不得長生。
苟活百載,又與朝生暮死之蜉蝣何異?
目中幽光逐漸熄滅。
昏聵之中。
陳易雙手死死攥著金刀,青筋爆裂,蒼老皮膚失去彈性,在巨力之下紛紛開裂,但卻無鮮血流出。
他妒,他恨!
為何他痴狂半生,才覓得仙緣蹤跡,老周之子,卻只是行於鬧市,就得修仙者垂青。
若讓他得以重返年少。
若讓他得以再續仙途。
他必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