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求不得

  黑煙山脈。

  千機坊。

  一進院子,青磚壘就。

  東西廂房空置有一二十載,無人打理,塵灰落滿門扉。

  正廳前的院中空地。

  隨處可見淺坑。

  院牆西側,規規矩矩一絲不苟地擺放著數件精鐵熬製的沉重刀兵斧棒。

  正房內。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解悶好,🆃🆃🅺.🆃🆆超流暢 】

  陳易佝僂著身子,踞坐在病榻上,倚靠著身後的磚牆,氣若遊絲。

  他要死了。

  他的身體狀況已經很難支撐他坐起身來。

  但陳易不願躺著。

  他還有太多想做卻未能做的事情。

  雙目渾濁。

  陳易吃力地從身側抓過一塊長命鎖,放在掌心裡顫顫巍巍地摩挲。

  他曾是異界一道神魂。

  此世卻出生在一陳姓縣城豪族家中。

  懷胎十月。

  爹娘對他唯一的期待,就是能平平安安地長大,用功讀書,隨二伯入仕,繼承家業。

  但自從二弟展露才華。

  這個期待的前半部分也被轉移。

  他只需要作為家中長子,繼承家中財富,在合適的年紀誕下子嗣,即可滿足所有人的期許。

  陳易對此並無不滿。

  萬貫家財,醉生夢死,相比他的無數前輩,他此世的起點已經足夠高。

  但一切都在他十二歲那年被改變。

  家中僕役,餵馬老周之子被路過仙師相中,據說要將其帶往修仙界,在其子懇求下,老周也被一併帶走。

  陳易得知此事匆匆趕至時。

  仙師早已揚長而去。

  時過境遷。

  八十載光陰匆匆而逝,關於那日的天氣,通稟此事的下人的樣子,甚至長街之上關於仙師驚鴻一瞥的種種傳言。

  陳易都已經記憶模糊。

  唯獨那老周之子,九歲幼齡,往日裡見他時,一對怯生生的仰視的眸子,揮之不去。

  沉澱在他記憶深處。

  午夜夢回。

  被翻來覆去地咀嚼,泛起些說不清的滋味。

  兩年後。

  陳易不顧爹娘挽留,離家訪道求仙。

  直至今日壽數枯竭。

  再未敢回家一趟。

  「爹,娘,孩兒不孝……」

  陳易乾枯嘴唇嚅囁,發出的聲音微不可察。

  此世由一步履蹣跚、牙牙學語幼童,被悉心撫養成人,爹娘的拳拳愛護之意,在他心裡並未因為有另一段人生的記憶,而被磨損分毫。

  吃力不舍地將手中長命鎖放下。

  一進院落外。

  此時,若有似無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誰!」

  陳易背部繃緊。

  條件反射地掣刀在手,金刀出鞘半寸,鋒芒乍現,尖銳的刀鳴穿過正房的磚牆,刺入空曠的內院,繚繞不絕。

  直到腳步聲遠去。

  金刀入鞘。

  陳易佝僂身形上迸發出的病虎餘威才漸漸褪去。

  他身處的千機坊雖稱坊市,實則不過是圍繞著黑煙山脈外圍的一個中型聚集地。

  修士不多。

  此間知曉他大限將近的修士並非沒有,其中或許有些膽大妄為者會試圖來打他遺產的主意。

  陳易身死後。

  並不在乎誰得其遺恩。

  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允許有人在他未離世時,膽敢前來試探,攪擾他最後的緬懷時光。

  進犯者。

  死!

  撫摸金刀刀柄上的鯊魚皮紋路。

  陳易虎口處的老繭與之摩擦,發出凶戾的「沙沙」聲。

  離家之前。

  自知縣城外有盜匪為患,流寇成疾。

  為沿途自保。

  陳易花費重金購得心意刀秘卷一冊,並請城中武館武師指導武道基礎,打熬體魄。

  結果意外發現。

  他竟是武道一途千載難逢的曠世奇才。

  半年站樁。

  一年練刀。

  離開縣城前,他已經是清水縣不為人知的第一高手。

  拂柳武館館主,拂柳刀孟勇,清水縣第三高手,善使刀法,在他手下走不過三個回合!

  陳易由此信心大增!

  毅然離家。

  獨步萬里,踏入風雲激盪之武林亂世。

  此後。

  夜襲飛羽門,風雪城論武,留字鐵碑林,當世所有天驕之輩都在他面前,黯然失色。

  一柄金刀。

  壓得偌大北疆,三十載內,所有武者皆噤若寒蟬。

  可四十八歲那年。

  正逢壯年之軀,陳易卻和他的金刀突然在江湖中銷聲匿跡。

  十載悠悠。

  江湖風聲稍去,北疆武者剛剛敢抬得起頭走路,新一代的武道學徒,在心裡默默樹立下陳易的遙遠目標。

  陳易和他的金刀已經再出江湖。

  五十八歲之齡。

  證得北疆唯一大宗師之位。

  這是屬於他的時代,這個時代整個北疆的武者,口中都只有一個名字。

  陳金刀。

  他已位極世人口中武道之巔。

  本可狂傲不羈。

  本可放浪形骸雲山外,笑踏金階眠玉殿。

  但是世間有仙!

  有仙!

  有仙!

  他要求仙!

  在搜尋過整個北疆之地的名門山川後。

  陳易隱姓埋名,獨負行囊,踏萬萬里河山,趕赴中原大地。

  六十一歲。

  陳易開始拜訪中原武林大派。

  求訪名山。

  期間陣斬武道宗師、一流高手不計其數,中原唯二的武道大宗師慕容家老祖,也敗於陳易手中金刀。

  世人開始稱他金刀老魔。

  北地王庭以陳易名號鑄下金刀令十二塊,趁勢欲入主中原。

  他亦全然不在乎。

  因為他的時間已經不夠了。

  多年習武,縱橫江湖,為搜尋仙蹤,屢與強敵交手,讓陳易離自己的先天壽數大限越來越近。

  他的行事也越來越癲狂。

  終於。

  六十五歲那年。

  陳易磨刀霍霍,不願再等,打算手持金刀,夜闖皇庭,掂量掂量宮中那位據說歷任三朝的老太監的斤兩。

  千機坊。

  一進院子內。

  陳易扣緊手中金刀。

  昏暗眸子裡燃燒著一點幽光,靜靜地注視著金刀一側的一封書信。

  信紙是坊市符師常用的靈竹紙。

  在他趕赴皇宮的前夜,此信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屋舍門外。

  信中只有寥寥數語。

  言說感其赤誠,願做其引仙人,邀他往城外結雲廬一敘。

  於城外結雲廬。

  自費師口中,陳易得知一殘忍事實。

  此地凡俗為貧靈之地,靈氣難尋,仙蹤不存。

  而陳易修行年歲已過,靈根在貧靈之地久不得滋養,枯萎難堪,即便往修仙界一行,也終生無望鍊氣中期。

  然陳易求道之心甚堅。

  不為所動。

  兩載以後。

  陳易年六十七,中原城中有消息傳來。

  北疆大軍潰敗。

  北疆大宗師金刀老魔,銷聲匿跡,下落成謎,世人皆傳言其夜闖皇庭,被宮中掌印太監一劍梟首。

  陳易對此置若罔聞。

  和欲在壽元衰竭前重返修仙界,留下後裔子嗣的費師,一起登上了雲舟。

  抵達修仙界後。

  在坊市中落腳的年月。

  與費師當年所言一般無二,乏善可陳,再無北疆大宗師的波瀾壯闊。

  為求生存修煉。

  陳易離開坊市,來到黑煙山脈加入獵妖隊,頻頻入黑煙山脈獵妖,在練氣初期的圈子裡,憑藉精湛武藝留下些許薄名。

  可終其一生。

  也只修得一個鍊氣三層,卡死在中期門檻前。

  唯一與費師預估不同。

  陳易求道之心甚堅,並未如費師所想一般,苟延殘喘,留下子嗣,而是追逐長生,直到今日將要壽盡而終。

  畢竟,若不得求仙。

  不得長生。

  苟活百載,又與朝生暮死之蜉蝣何異?

  目中幽光逐漸熄滅。

  昏聵之中。

  陳易雙手死死攥著金刀,青筋爆裂,蒼老皮膚失去彈性,在巨力之下紛紛開裂,但卻無鮮血流出。

  他妒,他恨!

  為何他痴狂半生,才覓得仙緣蹤跡,老周之子,卻只是行於鬧市,就得修仙者垂青。

  若讓他得以重返年少。

  若讓他得以再續仙途。

  他必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