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龍椅,不過爾爾
月余。
榮安城,監牢。
穿著髒兮兮,老舊囚服的田崇光,披頭散髮坐在茅草堆上。
周圍有老鼠,爬蟲,在爛草堆里爬來爬去,一點也不怕人。
四處都是腐爛酸臭的味道,熏的人睜不開眼。
無論作為前戶部尚書,還是七十多歲的老人,這樣的日子對他來說,都是難言的煎熬。
「老東西,吃飯了。」獄卒端著一碗說是稀飯,實際上摻雜了米糠,草根,砂礫,更像豬食的東西。
斜斜的從木頭縫隙中塞進去,撒了大半。
獄卒絲毫不在意,反而把碗裡剩下的少許,朝著田崇光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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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爹當年在榮安城因和黃少虞親近,便被找個由頭砍了腦袋。
這些年來,對田崇光恨之入骨,卻報仇無路。
如今田崇光被送來榮安城大牢,他忍著沒一刀將其砍死,為父報仇,就已經算得上理
智了。
「聽聞當年你說災民不如豬狗,如今你也只能吃這種東西,是何感想?」
田崇光沒有說話,低著頭坐在那,就像個死人。
獄卒冷哼出聲,將碗拿了回去,正要再說幾句。
另一名獄卒跑過來,低聲提醒道:「趙老爺來了。」
「哪個趙老爺?」
「當然是最大的那個。」
獄卒神情微緊,連忙把牢門前如豬食一般的東西用腳掃進爛草泥里。
片刻後,腳步聲傳來。
趙松提著一個飯籃,在榮安城通判的陪伴下,朝這邊走來。
「趙老爺想見誰,說一聲就是,我讓人給押過去,何必親自來一趟。」通判恭敬,甚至稱得上討好的說著。
人人都看的出來,趙家已經不是昔日的買賣人,而是有機會坐上那張龍椅的。
萬一將來真成了事,現在的討好,可就是三輩子修不來的福分。
趙松搖搖頭,道:「國有國法,他既然有罪,理應在牢中待著,豈可因我一句話隨意放出來。我今日來見他,只是故友的身份,不為其它。」
「是是是,趙老爺深明大義,在下佩服。」
來到牢門前站定,看到田崇光身上剛被潑的飯湯,這位五品通判心裡有些緊張,狠狠瞪了眼旁邊不安的獄卒。
「還不快開門!」通判呵斥道。
獄卒連忙拿出鑰匙,打開鐵鎖。
趙松提著飯籃走進去,轉頭看了眼。
通判心知肚明,連忙招呼兩個獄卒離開。
待他們走後,趙松才來到田崇光跟前坐下。
田崇光抬起頭,他這些日子被折磨的不輕,臉上還有傷疤,早已不復從前的意氣風發。
「聽說從你家抄出來的銀子,有萬萬兩之多,可真有點嚇人。整個大胤一年的收成,恐怕也不過如此。」
田崇光已經有些渾濁的雙眼,看著趙松,聲音沙啞:「你是專門來告訴我,我被抄家
了嗎。」
趙松沒接話,打開飯籃,從裡面拿出用油紙包的滷肉,油炸花生米,黃瓜段,還有兩小壺酒。
「福滿樓的燒刀子,他們現在改成了小壺賣,一壺一兩銀子,比成壇賣貴不少。」
田崇光下意識咽了口口水,這些天他可從未吃過什麼好東西。
潑在身上,攙著米糠和碎石的飯湯,根本咽不下去。
他沒有矯情,直接伸手抓起豬拱嘴,放在嘴裡用力嚼著。
稀鬆的牙齒,連這種肉都難輕易嚼碎,便拿起酒壺,仰著腦袋咕嚕咕嚕狠狠喝了一大口。
趙松沒有勸他慢點,只拿起另一壺酒,端起酒杯,倒上一杯後,對田崇光舉杯示意。
也沒管田崇光什麼反應,舉杯喝下。
隨後捏起幾粒花生米,放在嘴裡慢慢嚼著,道:「記得小時候你家天天吃肉,把我饞壞了。那時候就想著,要是有一天,也能像你們家這樣天天吃肉就好了。」
田崇光抓肉的手一頓,又繼續拿起一塊滷肉,混著黃瓜段塞進嘴裡。
趙松提起酒壺,給自己倒上一杯,並沒有喝。
只拿在手裡緩緩摩挲著,道:「我爹那時候,恐怕也想著能像田叔一樣,想喝福滿樓的燒刀子就能喝,不用想著今年冬天會不會挨餓。」
「說那麼多幹什麼,你們家現在不比誰都過的好。」田崇光不清不楚的嘟囔著。
「是啊,現在日子挺好的。」趙松半嘆氣道:「只是過去的老人,都一一故去。就連咱們這一輩,如今還能見著的,也沒幾個了。」
「崇光哥。」
趙松說了那麼多,田崇光都沒停過。
唯獨這一聲喊,他停了下來。
已經很久很久,沒有人這樣叫他了。
尤其如今是階下囚的身份。
趙松看著田崇光,道:「你可曾後悔那時候去讀書了?」
少年時,田家銀子富裕,便送田崇光去讀書識字。
趙家沒錢,便只能跟著趙慶豐和李翠種地,做鞋底。
趙松倒也想過多學些文章,有一段時間,田崇光下了學便回來教他,如今才能認得那
麼多字。
直到後來趙家漸漸發達,田崇光專心科舉,兩家越走越遠。
田崇光用力把嘴裡沒嚼完的滷肉咽下去,抓起酒壺,對著壺嘴咕嚕咕嚕喝了兩口。
烈酒燒身,他滿臉通紅,渾身滾燙。
放下酒壺後,長長出了一口氣,田崇光抹去嘴上碎滷肉,道:「許久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了。」
「你方才問我,可曾後悔去讀書?」
田崇光吃飽了,動作也慢了些,拿起酒杯倒上:「不曾後悔過。」
「這輩子我讓人算計過,也算計過別人。給人送過銀子,但更多人給我送銀子。」
「風風光光半輩子,有什麼好後悔的。」
「你以為送頓飯,我就該痛哭流涕,悔過此前做過的事?」
「可笑。之前我就想過下場,如今這般境地,說出來你恐怕不信,比我想的要好一百倍。」
到了七十多歲才被抓起來受苦,確實算不上太壞的結局。
趙松靜靜的看著他,田崇光與之直視,沒有避讓。
過了半晌,趙松舉杯,神情肅穆:「我很慶幸,那年沒有和你一起去讀書。」
田崇光舉起酒杯,聲音依舊沙啞:「你這性子,官場上大抵混不下去。」
「或許吧,但我相信,不貪,也可以做好官,做大官。」
「就像黃少虞?」
田崇光一飲而盡,把酒杯丟回飯籃中。
「我是沒機會說了,你回去後,轉告趙澹言。天底下,沒有不貪的官。現在不貪,以後也會貪。」
「無論什麼樣的王朝,貪官都是殺之不盡。」
趙松張口欲言,卻被田崇光搶先一步。
「這不是我說的,而是那位名滿天下的系庵先生說的。他的《史斷》,我可讀過很多次。」
「凡是我親自去監查的大壩,從來沒衝垮過。」
「凡是我命人製造的兵器,戰場上都很耐用。」
「我雖然貪,卻貪之有道,從沒有人因為送了銀子說我的不是,反而感激不盡。」
「貪了,也做了實事,比起那些不貪,卻不做事,做不了事的人更好。」
趙松聽的愣住,他未曾想過,田崇光會是這樣一番言論。
從他的角度來說,貪,反倒是好事。
只有貪了,你才能跟人同流合污,你說話別人才會願意聽。
尤其是這樣的亂世,更是如此。
「和我相比,你們趙家又做了什麼呢?不過趁著亂世,占了些便宜。」
「我已風光一生,即便趙家真有命坐上那張龍椅,我也看不到了。」
「咱們兩家比來比去,還是我贏了。」
趙松默默的聽著,把飯籃中的飯菜都拿出來,包括兩壺沒喝完的酒。
隨後他蓋上蓋子,提起飯籃,轉身開了牢門。
扶著牢門木頭,一隻腳邁出去的時候,趙松忽然停下。
他微微側頭,道:「我家從來沒想跟你家比什麼,能不能做皇帝,從來不是我們看重
的。」
田崇光捏起幾顆花生,手指搓去表面酥脆的外皮,嗤笑出聲:「不看重,那趙澹言還————」
這一次,換成趙松打斷了他的話。
「趙家許多年前便有了仙緣,將來走的是登仙路。」
「修仙得道,長生不死。」
「世俗的榮華富貴,對我們來說不過爾爾。」
「當然,你看不到了。」
田崇光聽的愣住,等回過神來,趙松已經走出幾十步。
許多年來,也許趙家從未有和田家比較的想法,但在田家人心裡,始終想回到當初佃戶區的時候。
田家在上,趙家在下。
未必一定是卑躬屈膝,起碼趙家的人見了姓田的,依然得恭恭敬敬喊上一聲老哥。
現在趙松的一番話,把田問渠到田崇光,兩代人一直以來的執念,打的支離破碎。
田崇光突然如發瘋似的要衝出牢門,卻被獄卒一腳踹了回去。
鐵鎖重新鎖上,田崇光用力搖晃著木頭,近乎癲狂大叫:「你撒謊!你撒謊!」
「我不信,你們家不可能這麼好運!」
「你在騙我!」
「趙松,你回來!你回來!」
走出監牢的趙松,抬頭看著湛藍天空,白雲悠悠。
手裡的飯籃很輕,他緩緩呼吸著。
白色鬍鬚,迎風搖擺。
身後監牢大門雖已關閉,卻還是可以聽到田崇光歇斯底里的吶喊聲。
趙松搖搖頭,提著飯籃往家走。
「有什麼好比的呢,這麼大年紀了。」
趙家真的從來沒想跟誰比過,只是田家不這樣想罷了。
幾日後,田崇光死在監牢里。
不是被人逼死或者殺死的,而是血流幹了。
監牢的牆上,木頭上,鮮血淋漓。
那位陪趙松來過的榮安城通判,氣的咬牙切齒。
趙王命人把田崇光押回榮安城,是要讓父老鄉親共同審判這個大貪官。
如今他死在牢中,自己如何交代?
「這個老東西,死就死了,非要害本官一場,真是該死!」
通判氣的直罵娘,看著滿牆血跡,更覺得噁心。
只是看著看著,他才發覺,那不單純是血。
而是用血寫成的字。
通判不自禁上前幾步,仔細辨認了一番,這才看明白。
滿牆寫的都是三個字:
我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