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看不見的手

  黃六娘駭然,掙扎著扭頭一看,一個模糊的黑影像蜘蛛貼在牆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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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

  話音未落,細繩已收,黃六娘「嗖」一下被拽走,仿佛被黑夜一口吞落肚,連聲叫喊也沒留下。

  彼時,付山幾人慌慌張張奔至金庫,可這兒黑糊糊一片,根本看不清楚。

  崔義又急又怕,口不擇言:「掌燈!掌燈!今日哪怕天塌了、人都死絕了,金庫也決不能出任何問題!」

  隆隆腳步聲傳來,義豐倉八名護衛提燈而至,霎時將金庫外的甬道照得有如白晝

  崔義奪過一盞燈,小心翼翼地往前兩步,忽覺不妥,轉身指向付山,道:「你——你先進去瞧瞧什麼情況。」

  說不定裡頭已被設了埋伏,他可不想做冤死鬼。

  付山目光晦暗,面色鐵青,勉強應了聲「是」,接過一盞燈,一步一頓,像一隻警覺的老狗,緩緩走進金庫。

  他暗暗提氣,左掌微抬,隨時準備出掌迎敵。

  燭火破開粘稠的黑氣,金庫如往常一般平靜,各個角落一丁點異響都沒有。

  付山又向前挪了幾步,高舉燈盞,照向四面,瞪大了眼睛細看。

  金庫東面疊放著一排兩層三十口箱子,鎖頭不見脫落。左右兩邊各有三排兩層十八口箱子,鎖頭完好,亦不見有被撬的痕跡。

  燈盞移動,光影掃過,一切似無不妥。

  崔義在外等得有些不耐煩:「老爺子,裡頭怎麼樣?沒事兒吧?」

  付山側過頭,沉聲答道:「郎君,沒問題……但還是開箱檢查,比較妥當。」

  他嘴上雖這麼說,心底卻似壓著兩塊巨石。

  金庫若被盜,反而是好事。左不過內奸或外敵,衝著金銀財寶來,這都好對付。

  但,那個藏在暗處的人,只撬門,不偷東西。那他必然是為了比錢財更重要之物。

  義豐倉里還有什麼東西比錢財更重要?

  付山不敢往深處想,一時只覺四面陰影里,埋伏著無數刀劍。方才尖銳刺耳的拉閂聲,是挑釁?是譏諷?還是冤鬼的衝鋒號?

  崔義鬆了一口氣,擺擺手,方想說「開箱查物」,腦中卻精光一閃,忙道:「不對、不對,賊人分明是撬不開箱子的鎖,這才故意發出聲音,引我們來的!目的就是——趁咱們開鎖時偷金子!咱們不能開鎖,不能上當!」

  付山與豐彥真暗嘆:真是傻子投了好胎。

  付山轉身之際,忽覺右面地上有物,心頭「咯噔」一下,忙俯身看去,那是一個六寸來高的黃檀箱,一個巴掌大的楠木匣,和一塊黑油布包著的物件。

  它們像三具屍體,無聲無息地躺在那兒。

  付山當即大驚,渾身寒透,隨即眼前一黑,差點昏過去。

  這幾樣東西,正是自己的私藏!

  就如黃六娘也藏了二十斤黃金一般,世事無利不起早,在這兒勞心勞力,長年累月幹著見不得人的勾當,不是為了討上頭歡心,而是為了賺錢——賺更多、更多錢。

  這幾樣寶貝原本鎖在自己房中,現下竟神不知鬼不覺被移到這兒,究竟是誰幹的,那人有什麼目的?!

  而且,為何只有自己的物品,就沒有黃六娘、豐彥真的?

  義豐倉的位置如此隱秘,這麼些年,從未有過外賊。難道……是姓豐這傢伙在搞鬼?他想弄死我和黃六娘,以後盡吃獨食?!

  豐彥真見付山顫巍巍欲倒,忙上前攙住老人家。

  「怎麼了,老爺子?」

  付山的目光驟如刀鋒一閃,趁著豐彥真擋住門外視線的剎那,並指點中豐彥真大椎穴,令他動彈不得。隨即指風下沉,再封啞穴。

  兩個動作快如電光石火,無聲無息。

  崔義等人在門外,只見豐彥真扶起老人,動作頓在半空,並無不妥。

  豐彥真大駭,忙催動內力衝擊穴道。

  付山枯瘦的手指如鐵鉗,死死扣住他的脈門,內力隨之滲入,將豐彥真聚起的氣勁攪散。

  付山佯嘆一聲,道:「豐兄弟,這地上的物件,都是你私吞的吧?唉,我勸過你多次,可你——你怎麼仍管不住手呢?上頭有命,咱們哪怕偷走一枚銅錢,也立斬不赦,你、你——!唉……」

  崔義眉頭一蹙,想:又在狗咬狗了?真是沒完沒了!

  豐彥真口不能言,身不能動,耳聽得付山如此「污衊」自己,憋得滿臉紫紅,雙目像滴血尖鉤,直直刺向付山,恨不得當即跳起來,掐死這糟老頭子。

  付山悄悄抬腳踢向豐彥真膝蓋,豐彥真身不由己,「撲通」一聲單膝跪下,竟似認罪求饒。

  付山重重嘆息一聲,接著演戲:「而今也不知是誰將你的物件扔到了這裡。聽說,上頭會不時派出暗線使者,悄悄調查各分點的運營情況,若有違規之事,當即採取手段處理,要麼殺、要麼……」

  崔義聞言,心下琢磨:暗線使者頂多連吃帶拿,倒不至於動不動就殺人吧?

  「唉,豐兄弟,當著崔郎君的面,你將一切都坦白了罷,求郎君饒你一命,我也會替你求情的。」

  付山聲帶哀傷,語含不忍,幾欲落淚,仿佛他與豐彥真是情深義重的手足。

  但彼時,付山的手點向豐彥真的下巴,左右一擺,豐彥真好似沉重地搖了搖頭。

  崔義不耐煩地道:「等等、等等,你說的我怎麼聽不懂,你這……」

  話音未落,付山的手掌往豐彥真下頜用力一頂,掌力如一把無形匕首,透過下頜骨切進豐彥真口中,竟將他的舌頭削斷,鮮血當即衝破他緊閉的嘴,噴涌而出。

  付山大駭,忙將豐彥真托住,悲聲叫道:「豐兄弟!豐兄弟!你這是幹什麼?!啊呀!你、你這又是何必呢,明明天無絕人之路,你何必呢……」

  說時老淚縱橫,仿佛哀慟得不能自已。

  豐彥真目眥盡裂,窮極一身力量,狠狠瞪著他。隨即直挺挺倒下——倒在殺他的人懷中。

  崔義一驚:「怎麼回事?還沒交代清楚,就畏罪自盡了?」

  他擺手示意阿丁:「快,看看去。」又喚阿吉,「帶幾個人把六娘和付利都搬到這兒來。今晚甭歇息了,把事兒都解決了再說。」

  這時,一道寒風自甬道「呼」地奔來,似蘊有深厚勁力,卻偏偏柔和綿長,不見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