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怔在原地,身側是力夫們瘋了似的跳窗,眼前的倉門黑洞洞,雖不見火,但火分明已燒至頭頂。
她只覺自己的腦袋在此刻已經搬家了。
寒風忽至,結結實實扇了她一巴掌,她一個激靈,立馬回神,一步一步,艱難地挪向倉門。
足下的鮮血,溫熱且滑膩,似一雙雙手,抓住她的腳踝,要將她一同拖入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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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房鑰匙只有一把……就在我這……」她下意識摸向腰間,鑰匙冰涼,卻像一塊燒紅的鐵。
「帳房著火……誰幹的?有人要置我於死地……」
她也知道這種話像極了落水者的垂死掙扎,沒有任何作用。
挪到門口時,兩把刀倏地刺破黑暗,架在她的脖子上。冷冰冰的刀刃緊貼皮膚,激得她渾身發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六娘,崔郎君有請!」
黃六娘雙目空洞,只重複著那兩句蒼白無力的話:「不是我干……有人陷害我……」
兩名鐵衣護衛將她押至帳房一側,崔義、付山、豐彥真已經候著,三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她。
付山仍舊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改。
豐彥真抱著胳膊,一臉幸災樂禍,道:「好巧不巧,剛說明兒查帳,今晚帳房就燒了。六娘,你究竟想瞞什麼?都到這關頭了,還是明說吧,難不成,非得拉我和老爺子下水,你才安心麼?」
而崔義,他的雙眼仿佛在說:「再給你一次機會,你若肯從我,今夜定保你無虞。」
黃六娘想起崔義初到杭州,在某花樓與五男四女同歡,又召自己相陪,那場面,多看一眼,五臟六腑都要嘔出來了。
她當時藉故離開,引得崔義老大不滿。
一股寒意直衝腦門——難道是他們三個合起伙來陷害我?!
黃六娘被雙手反擰,按著跪在崔義腳邊。
她腦中一陣電閃雷鳴,衝口而出:「十三年前,義豐倉建設實際花費六千三百七十九貫,入帳卻是一萬八千九百貫,多出的錢,被他們倆——豐彥真和付山,還有當時的帳房,叫牛七郎的,平分了!他們三個還用公中的錢,資助廣州、登州、楚州的黑商,給錢、給武器,去擄掠崑崙奴、新羅婢,販賣到長安,所有分利都進了私家口袋。五年前我到這兒後,他們還脅迫我繼續——」
「她嚇瘋了,淨說些無憑無據的話。」
付山的聲音不高,卻瞬間壓過她的嘶喊,語氣冷得像漫天風雪壓下。他還特意在「無憑無據」四個字上,略略頓了一下。
黃六娘當即一個激靈,仿佛噩夢驚醒——證據呢?
牛七郎沒處理乾淨的帳本,一部分已經化成了灰,還有一部分在自己房間裡。可一旦搜房,藏在床底下的黃金必然被發現,到時更是百口莫辯。
怎麼選,都是死!這可怎麼辦?
「轟」一聲,帳房鐵門被撞開,護衛們七手八腳搬水救火。
終於,火情穩住,護衛們卻從一片狼藉中拖出一具半焦的屍首。
付山定睛一看,登時面色大變——是付利!
黃六娘當即跳起來嘶吼:「付山——是你!是你設計陷害我!蒼天有眼,教你這個侄兒玩火自焚!」
她又驚又怒,似喜若狂,神情曲扭,又將付山這些年欺上瞞下的破事,倒豆子般往外說,唯恐一線生機從手邊溜走。
付山深吸一口氣,面不改色,回身向崔義拱手道:「此事確是小老管教不力,竟讓親侄捲入此事,釀成大禍,小老甘受懲罰。只是,這起變故尚未水落石出,請郎君容小老查明真相。待回稟之後,郎君縱使要小老死,小老也絕無二話。」
崔義看也不看付山一眼,抬手指向付利,向身側護衛道:「阿丁,瞧瞧他手裡攥著什麼?」
緊隨崔義的兩名灰袍人,一個叫阿丁,一個叫阿吉。
阿丁上前掰開付利燒焦的左掌,赫然現出一把別致的鑰匙。
豐彥真像嗅到血腥的鯊魚,立即冷笑:「六娘向來把帳房鑰匙看得比命還重要,怎麼……難道,你與付利是——」
黃六娘勃然大怒,啐道:「放你娘的屁!老娘的鑰匙從不離身,這會兒好好地掛在身上!」
眾人向她腰間看去,果然懸著一把鑰匙,阿丁上前扯下,交與崔義。
幾人細看,與付利手中那把鑰匙別無二致。
豐彥真嘴角一扯:「哼,照著再打一把,有什麼難的?」
崔義被他們吵得頭疼,緩緩抬手,指向他們三人,懶懶地道:「你們三個,都有問題。」
付山與豐彥真趕忙跪下磕頭:「求崔郎君明察。」
雖額頭觸地,姿態卑微,但臉上卻無半分懼色。
這一跪一磕,不過是例行公事。若真的翻臉,他們可比崔義更熟悉這倉里上下的機關與密道。
崔義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覺腦子空空,不知道該說啥。
畢竟,甚麼挪公為私、中飽私囊,到哪兒都有這種事。白雪盟上頭的人,做起這些事來,更加熟能生巧呢。
何況,下邊這些人的「私囊」,也有一半得孝敬上頭,真把他們查盡抓絕,不是斷了上下兩頭的財路嘛?
自己雖有老泰山撐腰,但岳丈可不是親爹,就算親爹也不止一個兒子。稍有不慎,這身衣裳、這條玉帶,可就被扒咯!
所以,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好。只要馬能跑,牛能耕,草料多些少些都不成問題。
他這樣想著,手指一點,正要說話,忽然——
「吱、吱、吱……」
後方某處傳來尖銳的聲音,好似金屬摩擦,格外刺耳。
眾人屏息凝氣,細細分辨聲音的來處。
「吱、吱、吱——咚!」
付山大驚,猛地抬頭看向東南面漆黑處。從這裡向東二十步,轉南再走十三步——是金庫!難道有人趁亂打開了金庫?!
付山當即豹躍,箭步沖向金庫,崔義、豐彥真等人緊隨其後。
黃六娘一凜。
眨眼間這裡只剩自己與兩名護衛,正是機會!
黃六娘當即抬肘狠擊一人腹部,隨即翻身掃腿,絆倒另一人。未及二人抽刀反擊,她已飛指點中二人大椎穴,令他們動彈不得。
她回身奔向甬道盡頭的窗子,重重拍出一掌,沖碎封窗的木板,縱身撲上前,雙手如猛虎利爪,恨不得將整個窗戶撕裂。
然而,她方將身子探出,呼吸到清爽的空氣,忽覺右側「嗖」一聲有物襲來,未及轉頭,上身已被近乎無形的細繩團團纏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