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一廳三鴻門(二)

  紫絳將酒潑出,手指點向清湯,凌空一拈,一滴湯汁浮起,再一彈,那滴水射向香爐,自鏤空處入,煙氣霎時斷了。

  陸穎之當即神色有變,另三人眉微蹙,強自鎮定,似無不妥。

  紫絳漫不經心地道:「酒菜的香氣,與煙香混雜了,反倒不好。」

  四人暗舒一口氣,開始勸膳。

  紫絳抬手拂過鬢邊髮絲,手輕輕一掃,一股內勁柔而有力,撲向燭架,十幾根蠟燭登時熄滅,只余兩根苦苦掙扎。

  廳中霎時昏沉,似有無數蟄伏著的眼睛,將要冒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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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喝不成酒,便談正事吧——今夜匆匆趕來,實是有另一件要緊的事告知幾位。」

  紫絳慵懶地打了個呵欠,忽地話鋒一轉,「又有人出重金,要買陸公與梁公的命呢。這回,他們開出一個令奴家難以拒絕的條件。」

  陸梁四人神色一僵,目中似閃過一絲厭惡,隨即強笑:「紫絳娘子當日既保住咱們,護佑了一方生民,今日也定不會為難咱們。」

  紫絳嫣然一笑:「不問問開的什麼條件?」

  陸無窮拱手,客氣地道:「明日老朽親封十萬貫,送至清泉樓。錢雖不多,卻是老朽為官數十載的積蓄。一點心意,還請紫絳娘子不要推辭,才是看得起咱們。」

  紫絳雙目一渺,譏誚道:「不是吧,為官數十載,積蓄十萬貫?陸公未免太謙虛啦。」

  陸無窮強自鎮定,淡淡道:「娘子見笑,老夫畢竟只是外官。」

  「浙西戍軍實額三千人,陸公造冊五千人,每月吞空餉上千貫,幾十年下來,僅這一項,也不止十萬貫了罷?更別說鹽引倒賣與工程回扣了——陸公,您曾經,也是白雪盟的一員,是不是?」

  她溫言軟語,好似唱歌,卻字字如針。每說一句,陸梁四人的神色便陰沉一分。

  「陸公不必強裝清正。有聖意,你便是插入白雪盟的一把利刃。無聖意,你就是白雪盟的忠犬。更何況,即使我不出手保你,你也自有一批人,為了錢財甘願代你去死。」

  狂風呼嘯而過,撼動門窗,大廳一晃,桌上杯盤叮噹亂撞。

  陸鶴風暗暗握拳:兩個道貌岸然的狗官!以前如何且不提,阿姊救了這兩人的命,他們卻欲恩將仇報——真該殺!

  紫絳起身踱步,身姿如舞,轉至陸夫人身後,手如春柳,依次拂過四人後背,又迤迤然坐到陸無窮身側,但這七旬老漢仍舊面不改色。

  她手指極靈巧,端起陸無窮的酒盞時,五指一轉,酒盞在掌心與手背旋轉舞動,酒液蕩漾,卻不撒一滴。

  她笑靨如花,轉面時,眼神卻似一雙骷髏手,正細細摩挲著陸無窮的面龐,仿佛下一刻,便要撕了他的皮。

  「聽說,陸公在附近幾個縣,有良田萬頃吶。」

  陸無窮冷哼一聲,面上笑意一抹,立時神色倨傲。他斜睨紫絳一眼,挺起腰板,仿佛在提醒她「官」與「妓」的天壤之別。

  「清泉樓果然神通廣大。娘子既這麼說,想必早已查得一清二楚。咱們也不拐彎抹角了——老夫從不收規矩以外的孝敬,這已是難得的廉潔!娘子若想殺貪官,哪怕你一天殺十個,一輩子也殺不盡!

  「這世道就是這樣。芝麻官也好,一品大員也罷,每往上走一步,都需上下打點。錢從哪裡來?還能從哪裡來?!與你清泉樓往來的,非富即貴,他們的金銀又從何而來?大家都是一樣的!」

  紫絳忽地湊近,盯向陸無窮。她仿佛目有倒鉤,正待鉤下陸無窮的雙眼。

  「陸公會錯意了,奴家可不是來替天行道的。天子牧萬民,天都管不了,奴家怎管得著?奴家只想為一二人討個公道罷了——我只問你,這萬頃良田,原先都在誰的名下?」

  陸無窮眼珠子一轉,不動聲色地岔開話題。

  「娘子也知世路艱險,為官若不和光同塵,自己引火上身不說,還會連累家人。雖不知,是哪路神仙請動娘子到此問罪,但娘子此前已幫過老夫一次,若能再相助一次,老夫定更加感激不盡,情願以一半家產相贈——娘子,如何?」

  紫絳笑了。

  「陸公定然精通釣魚。餌料越好,魚越容易上鉤。若以肉為餌,便能釣上兇猛的大魚。」

  她的手輕輕拂過陸無窮的肩膀,話音落時,手指已抵在陸無窮的喉骨上,輕輕打著轉。

  陸無窮依舊鎮定自若,面不改色,甚至微微一笑,道:「老夫明白啦,娘子想要田地,這有何難?陸家莊每年向清泉樓獻糧十萬石——娘子,如何?」

  紫絳指尖一頓,摁向他的喉骨,聲音驟冷:「陸公沒明白奴家的意思,奴家只問萬頃良田原先在誰名下。陸公平白扯這麼一通道理做什麼?」

  陸夫人目光驚疑不定,一直在二人臉上逡巡。她神色愈發凝重,終於忍不住顫聲道:「娘子莫怪,原本都在亡夫名下。大伯兄仕途艱難,宦海沉浮,有些事……自然要家裡人分擔。」

  陸鶴風頓時明了:陸無窮將「規矩里的孝敬」轉移到弟弟名下,以弟之名購置田產。

  紫絳逼視陸無窮:「那麼,令弟現在何處?」

  陸無窮蹙眉:「他已去世十四五年了。」

  「他是怎麼死的?!」

  陸夫人聞言,神色微變,低下頭去。

  陸無窮泰然自若:「我那大侄兒與妓女有了兩個私生子,我阿弟是被兒子活活氣死的!」

  雖早有預料,但當這層血緣關係被如此直白、輕蔑地撕開時,陸鶴風仍如遭雷擊。

  果然,陸無窮的大侄兒,正是自己的父親!

  眼前這幾人,到底是親人……還是仇人?

  當然,不必說親人。就算血脈相連,他們這樣的高門大戶,只會將青樓女子的後代視為庶孽!

  紫絳滿意地笑了:「那麼,你的大侄兒,現在何處?」

  陸無窮面上登起黑雲,轉頭與紫絳對視,四目相撞,仿佛刀劍相擊。

  「哼,老夫明白了。紫絳娘子的新單——是密宗所託,對吧?又或者,你本就是密宗的人,此番是要給康好好那賤婢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