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鶴風心頭一驚,想:師叔們十五六歲就上青樓?
他幼時只因母親是煙花女子,姊弟受足了鄰里的嘲笑排斥,而今一聽到這些字眼,心中便止不住地煩惡。既不喜做皮肉生意的女子,也不喜視女子為玩物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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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張道汜變指為掌,二人幾近同時互相拿住對方脈門。
張道汜伸腿勾住椅子往回拉,旋即穩穩噹噹坐上,往方無杯中斟滿酒,道:「師兄,你喝多了,都忘了自己剛剛說了什麼,一招接不上就要罰十杯!」
方無吃了一驚,連「哦」幾聲,拍拍腦袋笑道:「我忘了、我忘了!」說罷便連飲十杯,一滴不漏,又道:「接下來我可不會大意啦!你聽好了:孤燈不明思欲絕,卷帷望月空長嘆。美人如花隔雲端!」
說時一拳既出,卻是綿軟遲緩,全無方才之力。張道汜只側身避開,揚起拂塵去掃他咯吱窩,笑道:「懷君美人別,聊以贈心期。」
這一掃看似輕飄飄,實是暗蘊內力。
方無登時手臂一震,輕推一掌將拂塵打落在地,道:「美人首飾侯王印,儘是沙中浪底來。」
張道汜欲以內力勾回拂塵,方無劈掌阻攔。
眼見掌力不濟,張道汜即刻接道:「美人娟娟隔秋水,濯足洞庭望八荒。」
拳掌相交間,詩句吟詠不絕,不一會兒已然交手上百招。
陸鶴風忽覺不對,心道:「美人」二字在詩中並不少見,若要這麼一句句對下去,到今夜也念不完。何況他們這般切磋,跟玩一樣,如何分得出勝負?
但二人此前暢飲了一番,已經半醉,雖然都能接上詩,但思緒遲鈍,無法即刻接上,於是總有罰酒。
不到半個時辰,二人已經喝得舌頭打結,眼皮打架,但仍強支身體,不肯放棄。
張道汜已然坐不穩,卻仍絞盡腦汁,念道:「美人竟不來,陽阿徒晞髮。」
方無雙臂有如灌鉛,幾乎抬不起來,只余在桌上比劃了兩拳,連幾個酒壺都撂不倒,結結巴巴道:「美人游、游不還,佳期何由敦。」
張道汜氣呼呼地拍了拍桌子,抗議道:「你好狡猾,見我念謝康樂的詩,你就跟著!」
方無雖喝得發昏,但嘴上仍不落下風,道:「那這樣,我、我再念一句,你看是誰、誰寫的,也來句他的,如何?」
「這還差不多!」
方無嘿嘿一笑:「美人熒熒兮,顏若苕之榮。命乎命乎,曾無我瀛。」
張道汜猛然一震,好似酒醒了三分,左思右想,又愣了好一會兒,才支吾道:「這、這是誰的詩,我竟從未讀過聽過!」
方無登時捧腹大笑,笑得是前俯後仰,東倒西歪,聲驚飛鳥,連陸鶴風都被震得微微皺眉。
好一會兒,他才終於漸漸止住笑聲,道:「這是趙武靈王夢中聞一女子鼓琴所唱之歌,你說是誰作的?我也不知道哇!」
說罷又是一陣哈哈大笑,愈笑臉愈紅,頓覺酒氣上行,猛地嗚咽一聲,自語道:「這下真醉了。」
忽抬眼一看,顫著手指向陸鶴風,道:「咦,這兒怎麼多了個人?」
話音未落,便倒在桌上,鼾聲如雷。
張道汜推了推方無,見他癱軟不動,十分得意,轉頭招呼陸鶴風:「小子,過來坐,陪我喝兩盅!」
陸鶴風抱拳道:「方才多謝師叔相救。但師父有嚴令,弟子不得飲酒。」
張道汜「嘎兒」一聲,打了個濃濃的酒嗝,氣鼓鼓道:「你師父那老鬼年輕時,五毒俱全,現在倒裝起正經模樣,連酒也不讓沾,這是什麼道理?!待我明日下去跟他理論!」
說時,他起身硬將陸鶴風拽到桌前,「今日你敞開了喝,老鬼又不知道,我擔保你沒事!」說罷,便拿了酒壺就往陸鶴風嘴邊送。
陸鶴風蹙眉:「師叔,咱們幾個都喝醉了,萬一有賊人來犯,可怎麼好?」
張道汜恍然大悟:「對呀,你接下來要長住在此,終於沒人能管你啦!」
他眼珠子滴溜溜一轉,湊到陸鶴風跟前邪笑:「小子,還沒下過山吧?不如跟師叔我進城快活快活?」
陸鶴風不明所以,問:「進城喝酒?」
張道汜縱聲大笑:「毛頭小子啥都不懂,當然是去青樓快活啦!」說罷扼住陸鶴風手腕,令他無法掙脫,嬉皮笑臉道:「走,我帶你去最好的那家開開眼!」
陸鶴風唬得臉色煞白。
他厭極了煙花場所,連聽都不想聽,當即厲聲叫道:「我不去那種地方!」說罷竟要動手。
張道汜格開一拳,擠眉弄眼道:「我這是為你好。照例,來到和光樓的後生都要上三樓機關層試煉,兩個時辰內取回信物,才算過關——那兒可死過不少人,多的是如你這般的少年英才。嘿嘿,但你師父、我大哥那人極其護短,早交代給你塞圖紙啦。你要是肯陪我下山瀟灑一遭,我連同機關訣竅一併授你,包你躺著贏,也堵一堵那些瞧你不上的人的嘴,如何?」
陸鶴風不假思索,抱拳道:「弟子願立即上機關層試煉。」
張道汜白眼一翻,冷笑道:「犟牛,一會兒死了可別怨我!」
二人來至三樓正北坎宮。
張道汜搖頭晃腦道:「八宮相連,有明門、有暗門。坎為起點,乾為終點。各宮機關,兇險異常。若不當心,恐有性命之虞。乾宮有一樣寶物,你須取了來,否則也不算過關。師叔我在一樓乾位等候,兩個時辰後你若還沒出來——嘻嘻,從此鶴鳴山大概也沒你這號人物啦!你若有想交代的,不妨先說了。」
陸鶴風自恃實力,不為所動,緩緩推開坎宮石門。
張道汜也不惱,只曼聲吟道:「天下莫柔弱於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以其無以易之。」
坎宮的牆壁與地面均是光滑如玉的石頭,東北面為出口。兩壁有密布小孔,石門開啟,小孔噴水。
陸鶴風踩中第一塊石磚時,水流至腳邊,石門關上,整個地面開始向出口傾斜。
陸鶴風心道:坎為水,水向下,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此關在於順應水流方向。
於是自然滿滿坦然向前邁去,誰知當即腳下一滑,後腦「呯」地砸地,摔得幾乎昏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