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十年飲冰(三)

  陸鶴風以斷劍支地,掙扎著站起來,咬牙喘氣,不假思索道:「師父放心,徒兒……徒兒不會輕易搏命的。」

  張道簡深嘆:「輕易不搏命,是因為還未到搏命的時候嗎?」

  他一語點中陸鶴風心事,陸鶴風渾身劇震,低頭不語。

  張道簡將手中劍橫於眼前,手掌輕輕摩挲劍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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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光沿著劍脊流淌,劍身的流水紋在清輝下泛起漣漪。

  幾處經年磨損的凹痕折射月華,亮得像新開的鋒。指背一敲,整柄劍嗡鳴著吐出寒芒。

  張道簡將劍收入鞘中,雙手托著,遞與陸鶴風,道:「鶴兒,你是為師平生第一得意的弟子。今日,為師就將這柄長生劍授你執掌。」

  陸鶴風登時瞳孔大張,呼吸幾乎停滯,嘴角不自覺揚起時,眼底已泛起淚光,怔怔道:「師父……要將長生劍授予我?」

  天師派鎮山神劍為三五斬邪雌雄二劍,相傳為太上老君賜予張道陵。

  劍上刻有星斗日月之文,雌劍鎮於鶴鳴山戒鬼井中,雄劍封存,世代相傳。

  張道陵又鑄至尊九劍,上五劍由掌門與四大長老持有,下四劍授予門中翹楚。

  九劍皆歷經千年腥風血雨,飲盡豪雄血。

  陸鶴風年僅十五六,便得賜長生劍,是前所未有之事,他如何能不驚,如何能不喜?

  見師父鄭重其事地點頭,陸鶴風才確信所聽非虛。

  他顫抖著伸出雙手,無比虔誠地接過長生劍,登覺劍鞘微沉,一股難以言喻的冰涼感從劍柄傳入掌心,直透心脈,非但不刺骨,反帶來奇異的寧靜與共鳴,仿佛此劍早已在等待他的觸碰。

  他淚珠滾滾,嘴唇顫抖不止,一句「謝師父」如何也說不完整。

  張道簡將陸鶴風扶起,曼聲吟道:「天地之所以能長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長生。是以聖人後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無私邪?故能成其私——鶴兒,現在你告訴我,你究竟為何執著於精進武藝?」

  陸鶴風渾身一顫,冷汗如雨。

  他知道師父此言何意:不為己方能長存,無私者方成其私。但長久以來,他發狠練武,只為了心中之私。

  山風驟起,寒氣刺骨。陸鶴風感覺冷徹心扉,卻仍倔強地挺直脊樑。一段深埋心底、不堪回首的記憶呼之欲出。

  見他沉默不語,張道簡語重心長地道:「我原以為你終有一日會跟我提起過往的遭遇,但你始終緘默。鶴兒啊,為師非是怕你下山歷練敗於他人之手,而是擔心你心中的仇恨一旦爆發,將傷及自身啊。」

  張道簡愁容愈結,伸手按在陸鶴風肩膀上,再三嘆道:「你是為師最得意的弟子。一想到你前路艱險,我就越難放手。」

  字字句句如暖流湧入陸鶴風心田。

  他忽覺,天地間若只余自己和師父相依為命,那該多好。

  他心潮澎湃之際,卻又湧起無盡酸楚:師父這些年來待我有如親子。可是,卻偏偏只能有如親子。

  他心中百味陳雜,道:「師父待徒兒恩重如山,徒兒實在不願……這糟污之事髒了您的耳朵。」

  他抬頭看著師父,淚落如雨。

  張道簡目光溫和慈愛,又伸手為他揩去眼淚,低聲喟嘆:「苦了我兒。」

  這四字,仿佛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陸鶴風十幾年來默默堆砌的心防壁壘。

  他失聲痛哭,積壓多年的秘密與痛苦,此刻如洪水傾瀉而出:「我的娘,她、她是西域來的……」

  他忽然渾身顫抖,緊咬牙關,舉拳重重錘向自己的心窩,像是忍著劇痛撕開結痂的傷口,敞露給師父看,好一陣兒,才終於道:「她是西域來的舞伎……我阿爺是赴考的書生……有了我姊弟二人……」

  陸鶴風自幼有些孤傲氣,當他忽然明白母親是秦樓楚館裡供人取樂的舞伎、父親是科考失意的書生、他們姊弟是受人唾棄的私生子後,他小小的世界驟然崩塌了。

  這秘密在他心中如千萬斤重的磐石,他不敢說,是怕唯一的倚賴——師父因此輕視自己。

  但說也奇怪,心事一旦出口,他反有如釋重負的虛脫感。

  張道簡嘆息一聲,將他扶起,攬入懷中,像安撫幼童,輕輕拍背,道:「唉,苦了我兒……」

  陸鶴風擦去淚水,聲音帶著刻骨的恨。

  「我記得清楚,在遇到師父的半年前,有仇家尋上門來。娘親頗有武藝,將我藏在米桶,又開後門要阿姊逃命,自己隻身抵擋。我雖沒有親眼看到,卻將他們說的話一字不落地記下:『陸敏之已經被拿下。這邊速戰速決,安王還在園子裡等著呢!』待打鬥聲停,我再出去看時,娘親倒在血泊之中,已然斷氣,家中被劫掠一空。隨後官府以盜賊擾民草草結案。娘親的幾個好友湊錢偷偷將她葬了,又說是仇家尋上門來,勸我先去乞丐窩躲藏。

  「我聽那兒人說,阿姊已經遇害,被拋在郊外的亂葬崗,那裡常有野獸出沒。我山上山下尋了半月,只找到阿姊平日用的一條花手絹和一隻花鞋,趁夜將花鞋埋在母親墓旁。」

  陸鶴風摸出一條染血的手絹。

  「爾來十年六個月二十一天,手絹上的血漬從鮮紅到乾涸變黑。我當年雖記事未深,但也篤定此事與揚州和園之主安王難脫干係。而陸敏之,就是家父名諱。師父,父仇母恨,不共戴天!我只想著學成之後,下山查明真相,手刃仇讎!」

  一股花香飄來,帶著若隱若現的酒氣。但夜風忽起,香氣霎時散去。

  張道簡沉默良久,終於道:「難為你隱忍至今。你想報仇,為師當助你一臂之力。你年紀尚小,功夫尚有不足之處,還需潛心修習。和園不會忽然消失,待你弱冠之後,為師自然允你下山報仇。」

  此言重若千鈞,陸鶴風心中悲喜交加,屈膝欲拜。

  張道簡托住他,攜起他的手,慈愛無限,道:「你我情同父子,萬事不必言謝。兩日後,你上天柱峰修習,由四大長老輪流教導你。近日地脈震動,戾氣翻騰,天下已有不穩之象。和光樓藏有『和光玄玉』,傳說能令人長生不死、功力激增,卻也能放大慾念、扭曲人心。你若感到心神受侵,或遭遇無法抵禦之險,切記,寧可棄樓遁逃,也不要死戰!留得性命,方有來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