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殺人舞宴(二)

  陸鶴風再次「蹭」地起身——

  「呲啦!」

  樂聲恰在此時攀至高峰,弦音銳利如刀鋒。

  四面樑柱忽有八條彩綢向紫絳纏去,好似蜘蛛吐絲,綢帶尾部銀光閃閃,煞是好看。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藏書全,𝘁𝘁𝗸.𝘁𝘄隨時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可無人看清,那是明晃晃的銀匕首,隱於彩綢褶皺處。

  陸鶴風見銀光隱現,心中大驚,方催動內力時,「危險」二字已衝上喉嚨。

  但紫絳比他更快一步。

  她雙目一渺,嘴角一彎,身隨樂動,樂催人轉,凌空急旋,雙臂上下舞動,長綢層層疊疊飛出,好似重瓣牡丹迎風舒展,霎時將那八條彩綢擊回。

  「鐺——」

  八聲如一響,恰被一陣鼓點掩蓋。無人看到,長綢之中,早射出八枚琉璃細針,將銀匕首擊退。

  彼時,數條黑影悄無聲息地竄上房梁,將藏匿於樑上的黑衣人抹了脖子,扛在肩上,再悄然而下。

  眾人的眼睛仍然聚集在紫絳身上。

  紫絳腳踝纏住綢帶,倒懸飛下,雙臂如風中楊柳,上下輕拂。

  她忽一用力,竟將長綢撕斷,緊接著足尖朝下一用力,身子縱起,飛旋舞動,斷裂的長綢如柳絮離枝,倏然向第一層四面罩去。

  這時,舞池燭火驟滅,整個舞堂霎時陷入黑暗。

  賓客們驚訝低呼,絲竹陡然拔高音調。

  只一呼一吸之際,清越空靈的鈴音漾開,舞池燈火次第亮起。

  眾人定睛看去,白玉鼓上十二少女兩兩成對,一個披翠,一個著紅,姿勢輕盈靈動,仿佛綠葉嬌花。

  只有極細心的人才能發現,那六個披著翠紗的,均被紅衣少女們托住身體,脖子上緊緊纏著一段撕裂的綢帶——

  方才燈滅的瞬間,這六人已經被擰斷脖子,只是來不及將屍體撤下。

  陸鶴風稍稍鬆了一口氣:原來她早知道。是啊,她當然應該知道的……

  燈,又滅了。

  黑暗之中,有人驚呼:「血!有血!」

  有人怒喝:「毒婦,納命——」

  但這些聲音方出即滅,仿佛是幻聽。

  鼓聲起,燈火再現,十二少女已經退下,獨紫絳一人立於鼓中央,身姿如鳳。

  她的雙臂,已經纏上了新的紫色長綢,上面綴著小金鈴。

  一聲清亮的笛聲好似鸞鳳高鳴,紫絳臂纏綢帶,疾步向前,飛身掠向迴廊。

  長綢倏地展出,看似輕柔,實則內蘊暗勁,拂向東南面一包廂。

  包廂中三人立馬起身,誰知手方握住刀柄,長綢已襲來,接連拂過三人手腕神門穴,金鈴一震,發出一串細碎密集的顫音,腕骨「咔」一聲悶響,竟脫臼了。

  隨即一朵姚黃牡丹拋入,這包廂燈光驟暗,三人已中了花中迷香,軟綿綿正要倒下時,紫絳揚手射出三枚琉璃細針,正中那三人咽喉。

  此時樂聲轉為低回詭譎,如蛇行草間,窸窣潛伏。

  候在廊下的少女們展開一把把粉紙傘,打轉拋出,紫絳踩傘而上,如登螺旋階梯,來至第三層西北面包廂前,斜目睨去,廂中五人盡將袖箭對準她。

  豈料短箭射出的剎那,包廂中數個暗格悄無聲息被推開,五名少女鑽出,各持一銅勺,砸向那五人後腦。

  「咚——」

  五響連成一聲,被震天的鼓聲掩蓋。弦樂隨即迸發,殺伐之音錚錚作響。

  此包廂燈火驟滅。

  樂聲陡然一收,隨即鼓聲復起。

  舞池的燈火滅了一半,昏暗中只見一影翩躚,長綢一旋,已將五枚短箭纏住。

  紫絳凌空擰身,長綢一甩,短箭登時向下激射。

  彼時,幾個黑衣大漢持刀闖進舞池,短刀脫手擲向紫絳,好似閃電自下而上掠過。

  卻聽得「叮叮噹噹」五聲,五枚短箭分別擊中五把短刀,火星方濺,長綢已「倏」地纏住一刀柄,白光激閃,已有三人喉間血線迸出,悶哼一聲,後仰摔去。

  她一聲輕笑,笑聲混入靡艷的琵琶輪指聲中。

  「諸位郎君要當伴舞?紫絳榮幸萬分!」

  燈火驟滅,琵琶音戛然而止。旋即,一縷簫音幽然浮起,如怨如慕,燈火隨之亮起。

  紫絳再次立於白玉鼓中央,依舊身姿如鳳。

  只是,方才闖入舞池的五個人,已倏然消失,仿佛幻覺。

  溫泉池中,一滴血正在慢慢漾開。

  鼓聲漸退,絲竹漸悄,只余幾聲零落的鈴音,顫悠悠地蕩漾。

  這場舞,陸鶴風看得幾乎內傷,數次險些飛身救場,但都陡然止步——

  他的阿姊,不揮一掌,不出一劍,長綢輕揚,便在大庭廣眾下悄無聲息地殺人……

  她的功夫,遠超自己!自己不配救她。似連『救』這個想法,都是對她的侮辱。

  並且,她定然早有籌謀,音樂、舞蹈、眾人如何配合,皆算無遺策!

  自己那點微末道行,在她面前,恐怕如小兒舞勺。

  陸鶴風久久凝視著玉鼓中央的紫絳。

  她在行禮、她在道謝、她在問候眾賓客……

  這些年,她到底經歷過什麼?為何淪落青樓?又是如何步步登上清泉樓主人之位?為何這些人竟寧可千金買一座,也要進場刺殺她?

  陸鶴風像木頭一樣佇在原地,心裡卻恨不得立馬拉了紫絳,飛身出樓,從此遠離污濁之地。

  只是,這個念頭蒼白可笑。

  張守拙瞥了陸鶴風一眼,低聲與張守真道:「看來你沒戲啦!那榆木腦袋見了天下第一美人,已經神魂出竅了,只怕他這輩子,眼裡再容不了別的女子啦。」

  張守真觀舞時本就傷心,只覺自己在紫絳跟前如同塵埃,此時聽哥哥這麼說,心酸至極,默然垂淚。

  同樣垂淚的還有凌寒開。不過,他早為紫絳哭過無數個日夜了。

  千重則又喜又驚,悄聲對凌雲鷹道:「原來這不止是舞,是戰陣!」

  她想起數月前在宮裡觀凌昭儀劍舞,真不知凌昭儀與紫絳娘子,誰的功夫更勝一籌。倘或凌昭儀不被皇宮所困,見了紫絳娘子的舞陣,大抵也會傾心讚許。

  這時,第三層東南包廂傳來慢悠悠的掌聲,一個厚重的嗓音掃過樓中每一處。

  「好、好、好!不愧是紫絳娘子,手段高超,令老夫佩服,想要你一條命,可真不容易呀!」

  紫絳吟吟笑道:「袁翁取笑奴家,螻蟻尚且惜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