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昌六年元日,餘杭城東,錢塘江畔。
臘月寒風如鈍刀,刮過江面,捲起塵土,扑打著街市。
沿街叫賣的攤販們縮著脖子,雙手籠在袖筒里,跺著腳,呵出的白氣瞬間被風吹散。嘶啞的吆喝剛出口,即被淹沒在風嘯中。
道上行人匆匆。
販夫走卒身穿單衣,埋頭趕路;小商賈們裹緊了夾棉長衫,三五低聲交談年節的生意;街角泥濘處,蜷著幾個小乞丐,數隻豁了口的粗陶碗,盛著半碗冰碴;再往前,一個老乞丐僵臥在牆根,身上覆著薄霜,已無聲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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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兩個雜役拉著板車過來,草蓆一卷,將人拖走。
地上一道淺淺的拖痕,風一過,很快又被新落的塵土覆蓋。
陸續有富貴郎君打馬來,金縷鞍、玉轡頭,徑直往清泉樓去。
清泉樓前張燈結彩,朱漆門楣下,簇新的絹紗紅燈隨風搖曳,映得門前石階紅暈浮動,好似美人含羞。
在此進出的,非富即貴。
當然,也有不少貴人不便在正門行走。清泉樓的偏門、後門、暗道,專為他們開放。
這江南第一妓館,兼營眾多業務。
銀杯,金杯,白玉杯。價碼不一,任君挑選。倘出萬金,可買刺史頭。
凌雲鷹、千重、凌寒開、陸鶴風、花泠、張守拙、張守真在清泉樓前停下腳步,舉目望著這座巍峨紅樓,各懷心思。
凌雲鷹因為少時陰影,殊不願去溫柔女兒之鄉。幾年前在福建,他迫不得已去青樓赴宴,直把自己灌了個半醉。
但凌寒開可不管。
「雲鷹兒,三叔心裡又喜又慌,不知道見了紫絳,該說些什麼。你陪我去吧,求你啦!你忍心看三叔一把年紀還沒法給你找個三嬸兒嗎?」
凌雲鷹腹誹心謗:真不知道誰是叔叔、誰是侄兒——況且你去個一萬次,紫絳也當不了我三嬸兒呀!
千重也雀躍不已。自與莊夢別後,她對女英豪大為傾心,一路又聽聞紫絳娘子種種奇事,恨不得一睹芳姿為快。
凌雲鷹十分為難:「可青樓不是女子能去的地方。」
張守拙立馬湊上前:「清泉樓可不是普通的青樓,它的大門,為世上任何有需要的人打開。不信?往餘杭大街上隨便拉一個人問問!」
千重喜得上天入地。
凌雲鷹無可奈何,心想:唉,我的娘子今夜恐怕要愛上一個女子了。
陸鶴風則更為抗拒,連頭髮絲兒都在遠離這是非之地。
他先搬出花泠做擋箭牌:「泠兒年紀小,不能去那種地方。」
花泠急忙踮起腳尖:「我十四啦,不是小孩子啦!我要也去見識見識!」
陸鶴風無語:她明明之前說不知道自己幾歲……
他又對雙生兄妹道:「咱們是清修之士,不能去燈紅酒綠之所。」
誰知雙生兄妹早將道袍換了。
張守拙笑嘻嘻道:「酒色財氣在前而心不動,焉知不是證道之法?二師兄,你……是不是在害怕什麼呀?」
陸鶴風默默閉上雙眼,忍下了「瞪眼神功」。
此時,七人站在清泉樓前,各懷心事。
一位粉衫少女迎來,笑語嫣然:「貴客快請。紫將娘子為您們選了最好的位置,請隨奴家來。」
正要邁步,身後傳來一聲熟悉的呼喚。
「二郎留步。」
回頭一看,竟是花隱。
花泠當即雙目放光,蹦起三尺高,飛奔上前,甜甜地喊:「爹爹!爹爹!」
花隱本想循例調笑凌雲鷹幾句,轉目卻見泠兒奔來,不由得驚喜萬分,笑逐顏開,張開雙臂將她抱起:「乖囡,你怎麼跑這兒來啦,不跟著婆婆讀書寫字嗎?」
「我不要讀書寫字,我要找爹爹!你瞧,鶴風哥哥帶著我,他可厲害啦!」
「哦?這樣嗎?」
花隱抱著花泠上前,從頭到腳打量著陸鶴風,道:「足下……莫不是張掌門的高足?」
陸鶴風冷眼瞧著花隱,略一抱拳,並不作答,心想:這人看來年紀不小,卻衣冠不整,一副風流輕佻的模樣,還逛青樓,泠兒跟著這樣的養父,只怕……
花隱見陸鶴風目光如刺,笑道:「久聞陸天師大名,這孩子得你庇護,是她的榮幸。」隨即在花泠耳畔道:「那個人看起來好兇,爹好怕,你以後不要再跟他一塊兒玩啦!」
花泠格格笑道:「爹騙我,爹從沒怕過誰!」
凌雲鷹上前與花隱打招呼,彼時心中想:原來她就是花隱寄養在母親那兒的孩子……嗯,照母親的性格,難怪她會逃跑。
幾人廝認寒暄過,隨粉衫少女進清泉樓。
穿簾過幕之際,仿佛一步踏入另一個世界。臘月苦寒被隔絕在外,迎面擁來一陣溫暖甜膩的香風,熏得人骨軟筋酥。
來至舞堂,一個深闊無比、波光粼粼的巨池豁然亮於眼前。
池引溫泉,遍灑沉檀龍麝,馥郁濃烈。池心設白玉皮鼓,宛若長空皓月。
環繞巨池的三層迴廊欄杆上,系滿了無數色彩艷麗的輕軟綢帶,垂掛而下,幾乎觸及水面。
花燈投映,在迷濛霧氣中折射七彩光暈。
數名少女輕盈地躍上欄杆,綢帶纏繞於皓腕,在絲竹聲中縱身一躍,妙曼身姿舞於半空,足尖凌空一點,腰肢款擺,羽衣飄飛,仿佛仙女謫落凡塵。
另一邊,幾位少女正與一穿戴窮酸的男子拉扯。
「我雖沒有錢、沒有請柬,但、但我對紫絳娘子一片愛慕之心,卻是真真的!求你了,讓我看一眼吧,就一眼……」
少女們眼中含笑,笑意如刺,口中溫言軟語,好似毒藥。
「既這樣,請郎君來這兒就坐。」
話音未落,人已被拉至簾帳之後。
香風吹動簾帳,帳後一片黑暗,一聲悶哼一閃而過,隨即樂音如潮湧至。
這兒,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陸鶴風只覺目之所及,儘是誘惑,似一個紙醉金迷的溫柔地獄,卻無人覺得置身其中是受刑。
有幾個怪人,既不要侍女引路,面上也無半分喜悅。他們穿梭廊間,眼睛像刀刮向四處。
稍一凝神,便能聽到他們的低語——
「這次準備了這麼久,肯定十拿九穩!」
「小心些准沒錯……那女人可不是一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