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更有何懼(一)

  包無窮舉目見陳得法神色癲狂,似有走火入魔之態,有意激他一激,便哈哈大笑道:「你先回後院滅火,再來打也不遲!免得心神不寧,輸了也不光彩!」

  陳得法幾乎氣炸心肺,仰天嚎叫,倏地竄上大梁,尖嘯一聲,聲音如海浪前赴後繼,穿透艙壁,遠遠盪開。

  他隨即嘶吼:「擺陣、擺陣!我要他們——屍骨無存!」

  樓船群漢湧來,腳步聲隆隆如雷。

  殿內二十人一排,呈半環之勢。第一、二排的人執銅盾下蹲,第三、四排的人持刀劍下蹲,四排共八十人,奠定驚濤陣之基。

  後來者躍至前者肩上,手中各持兵刃,層層疊羅漢而上。

  第二層有三排,每排十人;第三層有兩排,每排五人;第四層一排,只三人;第五層僅一人。

  此陣共計一百二十四人,皆是好手,個個鬚眉戟張、目光炯然。縱目望去,恍如鐵壁銅牆,又似即將撲下的驚濤駭浪。

  葛老妖與裴川領陣,一左一右,立於陣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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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雲鷹回首看時,只覺黑壓壓一片似海浪蓋頂,心底雖發寒,但他早已決心赴死,此刻更有何懼?

  胸中一股豪氣被這絕境激發,他橫眉立劍,聲若金石,朗朗話語壓過風濤。

  「海賊為禍百年,攪得民不安生;官吏腐敗,與賊沆瀣一氣。樁樁件件,牽扯甚大,莫說福建眾官吏,只怕朝廷諸公也難逃干係!」

  他目光如電,掃過陣中那些面目模糊的海賊。

  「凌某不過一毛頭小子,根本無力改變這一切!今日來此,自知絕無可能活著回去,已將遺書存於驛館。甚麼榮華富貴、功名利祿,於我毫無意義!我所求的,只是一個『理』字!」

  他聲調陡然拔高,帶著決絕。

  「在場諸位英雄,倘若當年真受盡官府壓迫,略無一計可謀生,被逼得走投無路,不得已落草為寇,那麼,凌某無話可說,亦不為官府作任何辯解。君要泄憤,儘管將刀劍加於我身,我絕無半句怨言!」

  他話鋒一轉,聲音驟厲,如驚雷炸響。

  「但是,諸位若只為求富貴,便肆意蹂躪沿海百姓與過往商人,視人命如草芥,那我手中的劍,亦將斬向爾等!縱今夜力戰而死,也要叫天下人知道,這世間尚有不容踐踏之道義!」

  包無窮與花隱受凌雲鷹豪言感染,飛身來至他左右。

  三人彼此相視,無一言一語,心知已將生死交付於此。

  屠不盡淚眼看去,心道:畏縮一角是死,與仇人拼殺也是死。我已是一無所有之人,一條賤命無足惜。這些人將我騙得好苦,我能殺一個是一個!縱是到了陰曹地府,閻王判官跟前,我自有分辨!

  於是縱身一躍,與凌雲鷹三人並肩。

  陳尋生大驚,不解地叫道:「阿屠哥,你——!」

  陣中眾海賊聞言攢動。

  其實,許多海賊原系貧民,為了有口飯吃,無奈拋棄家園,跟隨海賊作惡。他們並非全無善惡之分,但作威作福慣了,早將是非置於腦後。

  凌雲鷹一番道理,倒使其中些許人心生愧疚。那幾人心中均想:我出身窮苦,卻去欺辱窮苦人;我原本跑海過活,現在卻去劫掠同樣行船討生活的人……為什麼?到底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陳得法見眾人似有動搖,厲聲喝道:「姓凌的,你縱有三頭六臂,今夜也絕逃不出我這驚濤陣!」

  他又對眾人道:「今夜只消姓凌的一死,每人賞金一百兩!」

  眾人聞聽重賞,精神為之一震,那點微弱的動搖瞬間被壓倒。甚麼是非黑白,哪裡有真金白銀來的實在?

  葛老妖拈鬚哈哈大笑,聲震屋瓦:「四人挑驚濤陣?笑煞我也!裴老,勞動大駕,陪幾個小輩玩玩吧。老夫略陣即可。」

  說時已悠然躺在獅背上,吹個口哨,白獅子便馱著他緩緩行至殿側,儼然一副看戲的架勢。

  裴川目露不悅,面上仍笑盈盈,取下腰間雙鉤,略一施禮,道:「請四位英雄賜教!」

  屠不盡飛快地與三人說道:「這陣法模仿海中浪濤,一層為一浪。第五層先佯攻,第四層隨後試攻,第三排緊隨其後,將我們團團圍住,第二層的就如驚濤駭浪——」

  尚未說完,裴川便呵呵笑道:「屠兄弟,這會子就算給你一個時辰畫圖解析,也是無用。何苦多費唇舌?——啟陣!」

  話音未落,第五層那人雙掌縱出,半空銀光閃耀不絕,十幾枚五角梅花鏢頃刻已至眼前。

  包無窮斜上一步,揮舞雙刀接連抵擋。

  那人抽出短刀,躍身而起,足下凌空虛點,刀尖忽接過一鏢,猛地一揮,那梅花鏢登朝包無窮脖側急旋而去。

  包無窮側身翻轉時抬腿一踢,將鏢踢回,誰知那人已然騰空一個筋斗,翻至包無窮身後,二人激鬥不休。

  未及眨眼,第四層三人已攻至面前,左側使劍,中間使骨朵,右側使棒。

  凌雲鷹挺劍相迎,「飛沙」先掃,「掠江」後劈,他劍招雄渾如鐵,把那三人逼退數步,繼而縱身躍起,撩向左側之人的手腕。

  那人當即手臂高抬避開,手腕斜下一轉,劍尖點向凌雲鷹左小臂。

  凌雲鷹撤左手時,從右斜上一步,劍式忽變,驟使「殺九路」,先自上截住對方來劍,旋即力貫劍身,翻腕一削——「嚓」!那人的長劍應聲而斷。

  凌雲鷹順勢向右橫斬,劍鋒開胸破膛,劍氣穿身,那人當即直挺挺倒地。

  這幾式行雲流水,只在呼吸之際。

  另二人飛步攻來時,凌雲鷹早轉身左右連攔,竟不落後手,隨即雙手持劍,使「穿雲」避開來招,長劍穿梭於骨朵與長棒之間,遊刃有餘。

  凌雲鷹忽覺中間那人出招滯懈,便使劍身拍向他的指背,「咔嚓」悶響,四指骨折,那人「嗚哇」一聲仰天痛呼,骨朵「哐當」落地。

  右側那人見狀,陡然心怯,不由得虛晃一棒,踉蹌後退幾步。

  此時第三層十人已飛襲而至,見有後退不攻者,循例斫殺。

  前五人在半空筋斗一翻,身形方落,直撲包無窮身後。

  此時包無窮方將第五層那人刺倒,氣尚未喘勻,回頭便見五把兵刃齊向自己身上招呼來,忙用雙刀撥起那死人的身軀,回身一拋,數道寒光抖動,「哧嚓」幾響,那屍體登時被砍成數十塊,鮮血飛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