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屠不盡的過往

  他一路向北,一面給人做工一面艱難前行。修船、補網、殺魚、搬運、舂米,乃至沿街乞討、偷雞摸狗、坑蒙拐騙,為了活下去,他什麼都幹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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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來到建安縣,某次趁夜翻進一所宅院中找吃食,卻被兩條惡犬咬得遍體鱗傷,叫人家揍得半死扔了出來。

  醒來才發現自己竟被一對游醫老夫婦撿來救治了,他心中又是感激又是羞慚,便將自己的經歷和盤托出,直斥自己是骯髒下流之人,想求個毒藥一死了之。

  那老先生卻道:「人誰無過?你雖小有不端,卻只是為了一口吃的,到底沒有害人性命。倘若這樣便得以死抵罪,那天下的富商巨賈,仕宦清流連,同大明宮裡的天子,豈不都要自縊以向天下民人謝罪?」

  屠不盡似懂非懂,好歹終於掐了尋死的念頭,跟隨在老夫婦身邊,盡心侍奉,以圖報答。

  那老先生見屠不盡頗通拳腳,便教了他調息運氣、精進內力之法,糾正他拳中不妥之處,又授以變通之道。

  屠不盡本性聰慧,常常一點即通,加之手腳勤快、嘴又甜,甚得老人家歡心,於是那老先生又傳他一套刀法與一套輕功步法。

  屠不盡感激涕零,欲拜師,老先生卻堅決不肯,乃至名姓與出身都絕不透露半分。

  如此相伴八個月,老夫婦欲往他處行醫,臨別之際,老先生寫了一封薦書交與屠不盡,道:「吾有一友,在信安替人打理鏢局,距此不遠。你持此薦書去信安隆行鏢局,他自會為你安排。」

  屠不盡下跪磕頭,痛哭流涕,縱有銘心之言,此刻亦說不出半句,只目送老夫婦二人遠去,心中暗暗發誓:從此定要做個實誠人,賺乾淨錢,若有半分違背,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於是屠不盡投身於隆行鏢局,先充雜役,後任鏢師,十年間走南闖北,風風火火,不僅見識大開,武功亦大有長進。

  然而離家甚久,思親陶郁,他終於下決心辭別鏢局,帶著攢下的百來兩銀子,踏上回鄉之路。

  可誰承想,整個龜背村已成了荒無人煙的焦土。當年他遠走時,爺娘翁奶尚且力壯,而今卻不知去何處尋他們的遺骸。

  屠不盡奔至海岸邊嚎啕大哭,一時只覺自己像個被無端遺棄的嬰兒,天地渺茫,從此竟無處可歸。

  這時,一黝黑削瘦的拾貝老翁遠遠呼喊道:「喂,後生仔,你該不會是這村的人吧?」

  說罷「哼哧哼哧」跑來,將屠不盡拉住,道:「這一年半載的,已經來了三四個尋親的了,一見自己家成了這模樣,就有兩個當即投海自盡。你、你還年輕,可千萬別——」

  屠不盡泣不成聲,抽抽噎噎地問:「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那老翁嘆息道:「都是那些放債的,在府城裡攬錢尚不知足,手爪還伸到咱們這些小漁村。前幾年也不知是誰帶的頭,好幾個村的人貸錢修船建屋、做買賣,這倒罷了,有些人貸了錢就上城裡賭,弄了個血本無歸;有些人雖是正經營生,無奈利息太重,利滾利的,根本還不上。

  「於是,一點祖產就教人收了去,連家裡的女人也拉去抵債。後來,有幾十個後生拿了斧頭錘子,說與其任人魚肉,不如跟強人拼了,便與放債的火併。才一個晚上,三個村被屠殺殆盡,連條狗都不留。那伙強人怕官府追查,便放火燒村,整整燒了半個月,骨頭都燒成灰了,便成了現在這模樣。」

  屠不盡目欲噴火,咬牙問:「老伯,你可知道那伙強人的住處?」

  老翁道:「據說那伙人在長樂東市開當鋪,叫什麼『三義』——啊呀!你、你該不會想去報仇吧?可萬萬不要,保住性命才最要緊!那放債的若是尋常人家,敢這麼囂張嗎?他們要麼是富商豪紳之後,要麼是公廨某公的旁支,生來便是作威作福的命。

  「你一沒銀錢、二沒靠山,如何打得過他們?我聽說,隔壁村有幾個逃出生天,給海賊救了。這次路過的海賊倒良善,沒搶沒殺,還常常地救助遇險的漁民。你不妨——」

  屠不盡根本聽不下勸,提著刀顧自走了。

  那家當鋪是前店後院,他潛伏了半個月,果見這裡於官商兩道都有些見不得人的勾當。

  他摸清院中各房所住之人,便趁著月黑風高翻入院中,燒了迷香,悄悄將主人一家與打手等三十多人全殺了,扭頭便投奔了海賊。

  加入海賊後,他見頭領陳得法神通廣大,竟能將公廨諸吏玩弄股掌,暗自痛快,直呼解恨,實沒有投錯地方,於是辦起差來更加賣力。

  而現在,花隱卻提及舊事,企圖推翻這一切,教屠不盡如何能接受?

  花隱趁著屠不盡一呆之際,用雙腕鐵圈夾過刀輕一帶,將他拉至身前,低聲道:「你可想過,漁民日日出海,哪裡有閒進城?為何偏偏知道一個當鋪的位置?再者,那老翁既覺得海賊好,為何不自己來投,反而勸你去?」

  一連串的問題,如同一把把重錘,狠狠砸在屠不盡的心上。

  他瞪大了眼睛愣在原地,腦中一片空白,只道:「這些事情,你……都知道?」

  花隱道:「在蕉尾嶼大開殺戒的,正是陳得法的人。他們喝醉了酒,摸進村里姦淫婦女,被逼急了,索性就屠村燒村,毀屍滅跡。蕉尾嶼三個村才多少戶人家,哪裡抵擋得住刀口舐血的海賊?陳得法知道此事後,怕人查問,便收買了一個漁夫守在那兒。那家放債的,實是不肯與陳得法勾結,開罪了他,才被擺了這麼一道。」

  屠不盡恨得目欲滴血,胸中一股委屈憤懣之氣直衝天靈,卻又不敢立時爆發,咬牙忍淚道:「如此說來,我不僅錯殺了人,這一年多來,還反將仇人認作頭家?!不,我不信!」

  他摔了刀,衝上前狠掐住花隱的脖子,將人舉了起來,叫道:「你眼見自己性命不保,就扯出這套鬼話策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