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篷里的月光像凝固的奶皮子,白得發稠。
肖越捂著右眼,那顆紅痣還在突突地跳,像有人在皮膚底下敲鼓。他瞪著巴特爾,腦子裡那一百個問號全擠在喉嚨口,愣是一個都冒不出來。
他想問你搞什麼鬼?你是不是在我腦子裡裝了喇叭?
可所有的話都堵在那兒。
因為他聽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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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薩仁」——那是他。
「我的蒼狼」——大概率是巴特爾。
「有人在叩響我的安息之地」——那是——
肖越腦子裡「嗡」的一聲。
林薇。考古隊。錢教授。
巴特爾之前說的那個故事,那支外國考察隊,第四天早上全死在帳篷里——
可能.....是真的。
肖越忽然覺得腦子不夠用了。
他研究了六年民俗,讀過無數薩滿儀式的案例,寫過關於「巫病」「降神」「神諭」的論文。他一直覺得那些都是文化建構,是集體心理暗示,是特定語境下的儀式性表演。
可現在呢?
那聲音真真切切地響在他腦子裡。不是幻覺,不是做夢,不是喝多了出現的幻聽。是實實在在的、從某個遙遠的地方傳來的、帶著古老力量的聲音。
而他居然聽懂了。
他一個漢族人,從小在北京長大,連蒙語都不會說,居然聽懂了。
肖越感覺自己像被催眠了似的,深陷進眼前這個人構建的神話敘事體系里。像一腳踩進沼澤,越掙扎越往下沉。他想抓住點什麼——科學、邏輯、實證——可那些東西這會兒全成了水裡的浮萍,一抓就散。
肖越放下捂著眼睛的手,桃花眼眯起來,嘴角噙著那標誌性的痞笑——雖然那笑容因為心裡太亂而有點變形:
「行啊,小弟弟,你這演技可以啊。剛才那是什麼?腹語?還是你們薩滿練的什麼特殊技能?」
巴特爾看著他,不說話。
那雙眼睛在月光里深得像夜裡的海子,表面平靜,底下卻藏著能溺死人的暗流。他就那麼站著,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等著肖越自己消化那些信息。
肖越被他看得心裡發毛,乾咳一聲:
「行了行了,我承認,我聽見了。那又怎樣?說不定是我昨晚沒睡好出現幻聽了。你知道的,睡眠不足容易產生幻覺,科學研究表明——」
「斡難·額金的安息之地,」巴特爾開口,聲音低得像從地底傳來,「有人進去了。」
巴特爾抬手,指尖虛虛點在他右眼角那顆痣上,沒碰著,但那股灼熱的視線幾乎要把皮膚燙傷。
肖越下意識想退,腳卻像釘在地上,動不了。
「所以……」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乾巴巴的,像從別人喉嚨里發出來,
「林薇他們去的那個地方……是真墓?」
肖越腦子裡那個警鈴徹底炸了。
他想起林薇離開那天的笑臉——他們以為自己在做科學考察。
他們不知道,在草原的法則里,那叫「叩響祖先的長眠之地」。
「會怎麼樣?」肖越聽見自己問,聲音發緊,「他們會怎麼樣?」
「你聽見了。」巴特爾說,「長生天會降下懲戒。」
肖越太陽穴突突直跳。
「不行……」肖越喃喃道,腦子裡亂成一團,「得告訴他們……得先讓他們撤出來……」
他掏出手機,信號格——兩格。手腕就被一隻有力的手扣住了。那掌心滾燙,力道大得不容掙脫。
「來不及了。」巴特爾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從他們進去那一刻,就已經定了。」
肖越猛地回頭。
「你……」肖越喉嚨發緊,「你什麼意思?」
巴特爾沒說話,那雙眼睛看著他,眼底有金色一閃而過。
肖越那張臉上,寫滿了「世界觀崩塌」的茫然。
他腦子轉了三圈,忽然反應過來——
蒼狼?
成吉思汗的祖先傳說里,蒼狼和白鹿是蒙古族的起源。巴特爾身上紋著狼,他是薩滿繼承人,是族長之子——
「你現在可以通神了?」肖越聽見自己問,聲音發飄,「你這個薩滿能力……和成吉思汗的蒼狼白鹿傳說,真的有關係?」
巴特爾只是看著肖越,那雙眼睛在月光里深得像浸了墨,裡面有火焰在燒,有風暴在醞釀,還有一種更深的、近乎虔誠的東西。
「契連族,」他一字一頓,「是蒼狼的後裔。」
肖越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想起那些古籍記載——成吉思汗的起源傳說,蒼狼與白鹿的後代,蒙古各部的血脈傳承。他一直以為那只是傳說,是神話,是文化建構。
可現在……
「額格·雅德根說過,」巴特爾看著他,那雙眼睛卻深得像要把人吸進去,
「正統蒼狼後裔的薩滿,會在月光里找到他的伴侶。契成之日,祖先會降下諭示。」
他抬手,掌心貼上肖越的右臉頰,拇指輕輕摩挲過那顆滾燙的紅痣,那觸感粗糙,帶著薄繭,卻輕得像在觸碰什麼神聖的東西。
「現在,」巴特爾說。聲音很低,像在念咒,又像在宣告什麼早已註定的事實,
「蒼狼找到了他的月光。」
肖越愣在那兒。
他看著巴特爾近在咫尺的臉,看著那雙深淵般的眼睛——
忽然覺得,自己像是站在一個巨大的漩渦邊緣。
「我……」肖越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喉嚨幹得發不出聲音。
此刻的巴特爾像一頭狼,明明可以撲上來咬斷獵物的喉嚨,卻偏偏趴在那兒,用那種眼神看著你,等你自己走過去。
「如果我去救他們。」巴特爾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燒,但被壓得很深很深,
「你會留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