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越動彈不得,他當機立斷,側過臉,閉上眼。
裝死。
鴕鳥戰術,他從小用到大的絕招——遇到解決不了的事,先假裝不存在。等風頭過了再說。
他閉著眼,睫毛還在抖,呼吸卻刻意放平穩,一副「我睡著了」「我什麼都不知道」「你愛幹嘛幹嘛反正我不參與」的死豬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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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那人沒動。
呼吸還燙著,壓在他上方,像一尊隨時會爆發的火山。
肖越心裡默數:一、二、三、四、五——
忽然,側頸一疼。
「嘶——!!!」
肖越痛得倒吸一口涼氣,眼眶瞬間泛紅,眼淚差點飆出來。那人是真咬!牙齒嵌進皮肉里,力道又狠又准,像狼叼住獵物的咽喉。
「你他媽是狗嗎!!!」
他睜開眼,側頭一看——
古銅色的臉上,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正看著他,嘴角噙著一點惡劣的笑。那笑容饜足又蔫壞,像剛偷到腥的狼,心情不錯地欣賞獵物炸毛的樣子。
肖越感覺側頸那塊皮膚火辣辣的,不用看都知道肯定留了個牙印。
「疼嗎?」巴特爾問,聲音低啞,帶著點沙沙的笑意。
肖越瞪他:「你說呢?!!我咬你一口試試?!」
巴特爾看著他這副炸毛的樣子,那笑容更深了。
他低頭,嘴唇貼上剛才咬過的地方,輕輕舔了舔。那觸感溫熱的,帶著點安撫的意味,卻激得肖越渾身一顫,從尾椎骨一路麻到天靈蓋。
「你——」
「等你好了。」巴特爾抬起頭,那雙眼睛近在咫尺,眼底有火焰在跳,卻又被壓得很深,
「再來教我,好不好?」
他頓了頓,那聲音壓得更低,帶著蠱惑的沙啞:
「肖越阿哥。」
最後四個字,他咬得又慢又軟,像在舌尖滾了三圈才吐出來。
肖越愣了一秒。
然後他聽懂了。
「等你好了」——等他那地方不疼了。「再來教我」——教什麼?教他節制?教他做人?還是——
肖越腦子裡「嗡」的一聲。
這小狼崽子,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啊!
一次不夠,還想有下次!
那話里話外的意思,分明是——盯上他不放了!
肖越想罵人,想說他做夢——「哥哥我明天就回北京你愛找誰找誰」。
可話到嘴邊,對上巴特爾那雙眼睛,他又噎住了。
那雙眼睛太深了。深得像草原上的海子,表面平靜,底下卻藏著洶湧的暗流。裡面有期待,有隱忍,還有某種肖越讀不懂的、近乎虔誠的東西——
像是等了太久太久,終於等到,所以絕不放手的篤定。
肖越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不是害怕。不是抗拒。是一種更複雜的、他自己也理不清的東西。
像是......被什麼柔軟的爪子輕輕撓了一下。
他趕緊甩了甩頭,把這念頭甩出去。
他姥姥的!他來草原是為了追姑娘!是為了做田野調查!不是為了搞基的!
肖越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畫面。
前天晚上給他媽打的那通電話,他媽那句「你領個女朋友回來我更快樂」還在耳邊轉。然後那個畫面就自動生成了——
巴特爾穿著裙子。
大紅色的連衣裙,裙擺拖地,腰勒得緊緊的,肩膀寬得能把門框撐破。頭上頂著長假髮,捲成波浪形,還別著朵大紅花。腳踩恨天高,整個人比家裡門框還高出一大截。
那張野性十足的臉上,擠出個羞澀的笑,那雙深邃的眼睛無辜地看著他媽,用低沉的嗓音喊「阿姨好」。
而他肖越,站在旁邊,攬著這個「兒媳婦」,一臉笑嘻嘻地對著他媽:
「媽!兒子沒有辜負您的期望!來!這是您兒媳婦兒!漂亮吧?溫柔吧?會騎馬會擠奶會馴鷹會射箭——就是個子高了點,但基因好!以後生孫子肯定壯!」
肖越想著,整個人汗毛倒豎,後背一層冷汗。
這畫面太他麼驚悚了!他差點直接厥過去。
巴特爾看著他臉上那變幻莫測的表情,眼底閃過一絲興味。
「在想什麼?」他問,聲音低低的。
肖越回過神,對上那雙探究的眼睛,勉強扯出個笑:
「呵呵,等你毛長齊了再說吧!」
話是這麼說,但他心裡已經在瘋狂刷屏:爺要撤了!必須撤!明天就撤!這地方有毒!不能再待了!
巴特爾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笑意。
他沒說話,只是手臂一收,把肖越整個人撈進懷裡,下巴抵在他發頂。
「再睡會兒。」巴特爾說,聲音悶悶的,帶著饜足的慵懶,「中午趕路。」
肖越被他圈著,臉貼著那滾燙的胸膛,鼻尖全是那股苦艾草的氣息。他想掙,掙不動;想罵,懶得罵。
算了,再睡會兒。反正跑也跑不掉。
中午的時候,巴特爾不知從哪兒弄來些吃的。
干肉,奶豆腐,還有一碗溫熱的奶茶。他把東西端到床邊,一點一點餵肖越吃。
肖越想自己來,手剛伸出去,就被巴特爾按回去。
「別動。」巴特爾說,勺子已經遞到嘴邊。
肖越瞪他:「我手又沒斷。」
「會疼。」巴特爾說,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事實。
肖越一噎。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腕——確實有幾道勒痕,是昨天被綁時留下的,但早就不疼了。
可巴特爾那眼神,跟看什麼易碎品似的,小心翼翼得讓他渾身不自在。
「行了行了,我自己來。」他伸手要奪勺子。
巴特爾手一偏,躲開,勺子又遞過來。
「張嘴。」
肖越:「......」
行,你厲害。
他認命地張嘴,把那一勺奶茶咽下去。
吃完東西,巴特爾開始收拾。
他把馬牽出來,給馬鞍上墊了厚厚幾層羊皮,用手按了按,確認柔軟度夠了,才把肖越扶上馬。
肖越坐上去,感受了一下——確實軟,軟得像坐在雲朵上。巴特爾還給他腰後墊了個捲起來的袍子,讓他能靠。
「行了,」肖越扯出個笑,「你這是要把我當祖宗供?」
巴特爾翻身上馬,坐在他身後,手臂環過來握住韁繩。
「嗯。」他說,聲音貼著肖越耳廓響起,「供一輩子。」
肖越:「......」
這人說話怎麼總能接得讓人沒法反駁?
馬跑起來。
巴特爾刻意放慢了速度,薩仁邁著小碎步,走得又穩又慢,跟散步似的。馬蹄踏在草地上,發出沉悶的噗噗聲。
午後的陽光曬得人發懶,草原一片金綠,草浪在風裡起伏,像流動的綢緞。遠處有鷹在盤旋,影子掠過草浪,一閃即逝。偶爾能看見幾座蒙古包,白得像撒在綠毯子上的奶疙瘩,炊煙裊裊升起。
肖越靠在巴特爾懷裡,昏昏沉沉的,昨晚折騰得太狠,他整個人都虛脫了。這會兒被溫暖的陽光曬著,被那苦艾草的氣息包裹著,困意一波波湧上來。
迷迷糊糊中,他感覺箍在腰間的手臂收緊了些,有什麼東西貼上了他的發頂——是嘴唇。輕輕的,像蜻蜓點水。
「睡吧。」巴特爾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低低的,「到了叫你。」
肖越「嗯」了一聲,意識漸漸渙散。
這一路他睡得昏昏沉沉,半夢半醒間只能感覺到馬背有節奏的起伏,和身後那具溫暖的胸膛。偶爾醒來,看見的是連綿的草浪和漸漸西斜的太陽,然後又沉沉睡去。
等徹底清醒的時候,天邊已經染上了橘紅色。
遠處的草浪盡頭,出現了熟悉的白色圓點——是營地的蒙古包群。炊煙裊裊升起,在暮色里擰成細細的幾縷。隱約能聽見歸圈的羊叫聲和牧羊犬的吠聲,空氣里飄來煮羊肉的香味。
到了。
薩仁慢下來,最後停在營地邊緣。
巴特爾翻身下馬,伸手把肖越抱下來。
腳落地的瞬間,肖越腿一軟,整個人往下滑——下面那地方還是疼,騎了一下午馬,雖然墊得厚,但顛簸久了還是受不了。他踉蹌了一步,被巴特爾穩穩扶住。
「肖越!!!」
張承的大嗓門炸開。
肖越抬頭,看見考察隊一行人正從營地里衝出來,滿臉的擔憂和焦急。張承跑在最前面,謝濤扛著攝像機跟在後面,李媛捂著嘴,眼眶都紅了。
「我靠我靠我靠!你沒事吧?!」張承沖在最前面,臉都白了,看見肖越被巴特爾扶著,腿腳顫顫巍巍站都站不穩的樣子,眼睛瞬間瞪大:
「怎麼整的?!他們動用私刑了?!遭什麼罪了?!」他話說到一半,目光落在肖越身上。
肖越心裡「咯噔」一聲,面上卻扯出個笑,桃花眼彎起來,儘量讓語氣聽起來輕鬆:
「被綁了一天一夜,血液有點流通不暢!那幫人綁得跟粽子似的,我手腕現在還疼呢!」
他說著,抬起手腕晃了晃——確實有勒痕,雖然巴特爾已經給他上過藥,但痕跡還在。
張承看著那勒痕,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上下打量著肖越,目光從蒼白的臉滑到顫抖的腿,最後停在脖子上那塊明顯的牙印上——那牙印太新鮮了,紅彤彤的,印在冷白的皮膚上,格外醒目。
張承一愣:「這什麼?被咬了?」
肖越下意識抬手捂住脖子,乾笑兩聲:「蚊子!那地方蚊子太毒了!那麼大一隻!叮的!」
李媛湊過來,滿臉擔憂:「肖學長,你沒事吧?昨晚我們發現你失蹤,都快急瘋了!巴特爾半夜就騎馬出去了,我們已經報警了——」
「沒事沒事,」肖越擺擺手,笑得一臉無所謂,「狼群救了我。巴特爾來得及時,沒讓我受什麼罪。就是被綁久了有點虛,休息兩天就好。」
謝濤舉著相機要拍,被張承一巴掌拍開:「拍什麼拍!沒看人虛成這樣?!」
王老師這時快步走過來,臉上是壓不住的擔憂。他上下打量肖越一番,目光在他蒼白的臉色和微顫的腿上停留了幾秒。
「肖越,你怎麼樣?需不需要去醫院?」
肖越扯出個笑,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沒那麼狼狽:
「老師,我沒事。」肖越扯出個笑,儘量讓自己站直,「就是有點——」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對上王老師的眼睛:
「老師,我有點PTSD了。想離隊回家,做一下心理治療。」
註:PTSD是創傷後應激障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