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怎麼謝?

  「急什麼。」巴特爾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低低的,帶著點無奈,「你這樣怎麼騎馬?」

  肖越咬牙:「有什麼不行的?昨晚不也——」

  肖越突然感覺自己處於一個很尷尬的境地。

  非常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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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尷尬到他活了二十四年,從來不知道「尷尬」這兩個字還能有這種打開方式。

  他想感謝眼前這個來救他的傢伙——真的,發自內心的感謝。被綁架、被灌藥、被追著跑,要不是阿杜和巴特爾及時趕到,他現在可能還在赤那手裡,被那瘋子當什麼「戰利品」折騰。

  可是呢。

  救完人之後發生的那檔子事,又讓他這聲「謝謝」卡在喉嚨里,上不來下不去,噎得慌。

  而昨晚那檔子事,他也不是全無責任。那血酒確實有問題,但他清醒的那幾個瞬間,明明可以推開、可以拒絕、可以——

  肖越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離譜的念頭:他是不是綁定了什麼「謠言應驗系統」?

  昨天剛被傳是深櫃暗戀路成俞,晚上就和男人睡了。

  這他麼什麼魔幻現實主義?

  肖越閉了閉眼,拒絕繼續往下想。

  他環顧四周,試圖用觀察環境來轉移注意力。

  這是一間不大的木屋,用原木壘成,縫隙里塞著乾苔蘚。陳設簡陋得可以——一張用木架撐起的床,鋪著厚實的羊皮;一張歪腿的木桌,上面擺著半截蠟燭和幾個碗;牆角堆著些生活用具:生鏽的鐵鍋、幾根馬鞭、一袋炒米。屋頂掛著幾串風乾的肉條,散發著淡淡的煙燻味。

  陽光從木板的縫隙漏進來,在地上投下細長的光斑。能看見遠處起伏的草浪,金綠色的,在晨風裡翻湧,偶爾有幾棵樹孤零零地立著,枝條被風吹得歪向一邊。

  「這是哪兒?」他問,聲音還帶著剛醒的沙啞。

  巴特爾往床邊長臂一撈,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個皮囊。他擰開塞子,倒出一碗馬奶,遞給肖越。

  「獵戶的冬窩子。」巴特爾說,「秋冬天打獵用的。現在沒人。」

  肖越接過碗,喝了一口。馬奶有點酸,但解渴。他咽下去,又問:「離營地多遠?」

  「七八十里。」

  肖越眼前一黑。

  從營地到這兒七八十里,那從赤那的營地到這兒呢?他想起昨晚被綁架時跑了大概四五個小時,按草原上的速度,怎麼也得一百多里了。

  好傢夥,他肖越活了二十四年,最遠的一次非鋪裝越野跑,居然是被綁架加逃亡完成的。

  「你昨晚,」巴特爾看著他,聲音低低的,帶著點晨起的沙啞,

  「抱著我不肯鬆手。走不了。」

  肖越:「......」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根本沒法反駁。

  因為那些畫面太清晰了。

  自己像只樹懶似的掛在巴特爾身上,腿纏著人家的腰,臉埋在人家的頸窩裡,嘴裡還嘟囔著「涼快」「別走」之類的蠢話。那時候藥勁兒還沒過,他只覺得這人身上涼快,恨不得整個人貼上去。

  肖越感覺自己的耳朵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充血。

  「那、那是我的問題嗎?」他梗著脖子說,努力讓聲音聽起來理直氣壯,

  「那杯血酒有問題,加了致幻的草藥。我神志不清,不能算數。」

  巴特爾沒說話。

  他就那麼看著肖越,嘴角彎著一點弧度。那笑容不深,卻讓肖越後頸發麻。

  「而且!」肖越越說越來勁,試圖用氣勢壓住心虛,

  「你也是!我神志不清,你也神志不清嗎?你就不能——」

  話說到一半,他自己先卡殼了。

  不能什麼?不能趁人之危?可昨晚是他先動手的,是他先往人家身上蹭的,是他摸的——

  肖越用力甩了甩頭,把那些畫面甩出去。

  巴特爾看著他這副炸毛又自我鬥爭的樣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沒說話,只是把手裡的皮囊又遞過來。

  「再喝點。」他說,「你脫水了。」

  肖越接過皮囊,又喝了一口。馬奶的酸味刺激著味蕾,他腦子清醒了些。

  他放下碗,忽然想起什麼:

  「......那些人怎麼辦?」

  「赤那的人?」巴特爾把碗放到桌上,動作很輕,「已經處理了。」

  肖越一愣:「處理了?怎麼處理的?你們不會......」

  他腦子裡瞬間閃過一些不太好的畫面——部落私刑、草原法則、法外之地。

  「阿杜。」巴特爾說,目光落在他臉上,像是在確認他的反應,「還有族裡的人。」

  肖越想起昨晚狼群包圍追兵的那一幕。

  還有阿杜回頭看他時那一眼——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沒有野獸的兇殘,只有一種沉靜的、近乎人性的確認。

  「阿杜它......」肖越斟酌著措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身下的羊皮,「是你叫來的?」

  「不用叫。」巴特爾說,語氣平淡,「它能聞到你的味道。」

  肖越後頸一麻。

  又是味道。

  這草原上的狼,比他想像中智能多了。

  「所以赤那那幫人呢?」他追問。

  巴特爾說:「天亮的時候,族裡人到了。交給長老了。」

  「然後呢?」

  「他們會受到懲罰。」巴特爾頓了頓,目光從他臉上滑到脖頸,那裡還有昨晚留下的痕跡,在雪白的皮膚上格外醒目。他喉結滾了滾,移開視線,聲音低下去,

  「黑薩滿的儀式,在契連族是被禁止的。」

  他轉回頭,那雙眼睛重新落在肖越臉上,眼底有什麼東西在燒,卻被壓得很深:

  「他動了我的人,就要付出代價。」

  肖越心裡一顫。

  我的人。

  這三個字從巴特爾嘴裡說出來,那麼自然,那麼理直氣壯,好像這是天經地義的事——像草原上的狼宣布這是自己的領地,不容置疑。

  肖越心臟漏了一拍,隨即湧上來一股不服輸的勁兒。

  他推開巴特爾,忍著身上那要命的酸痛坐起來,桃花眼眯著,嘴角噙著那標誌性的痞笑——雖然那笑容因為扯到某處而有點變形:

  「小弟弟,你這話說的,跟山大王搶壓寨夫人似的。」

  他抬手,手指點了點巴特爾的胸口,力道不重,但帶著點挑釁的意味:

  「什麼你的人我的人?我是我自己的人,懂嗎?我有戶口有身份證有學生證,獨立個體,自由公民,不受任何人管轄。」

  巴特爾低頭看著他戳在自己胸口的手指。

  那手指冷白,指節分明,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紅。他伸手握住,沒用力,就那麼包在掌心裡。

  巴特爾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笑意。

  那笑容不像是被懟了的惱火,倒像是在看一隻炸毛的貓亮爪子——覺得有趣,還有點寵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