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親哥哥

  暮色四合,草原被染成一片溫柔的暗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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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程的馬背上,肖越難得沒掙扎。

  倒不是他突然想開了,而是腦子裡那團亂麻終於理出個頭緒——今天可以確定兩件事:

  一是巴特爾認定他了。不是那種「我覺得你是」的認定,是整個契連族薩滿體系蓋了章、神靈附體指了認、老薩滿親口驗證了的認定。

  二呢,契連族的所有薩滿,可能所有族人,也認定他了。

  這種情況,在以往的民俗學和人類學案例里……肖越坐在馬背上,盯著前方起伏的草浪,太陽穴突突直跳。

  要不……先跟王老師知會一聲?先跑路?明天就走?就說家裡有事?就說學校急召?

  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肖越眼前就閃過巴特爾那雙眼睛——他曾經說起自己五歲就開始等時,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孤獨,以及老薩滿那渾濁卻難掩希冀與熱盼的目光。

  五歲。


  肖越忽然有點不忍心。

  不是心軟,是那種「知道一個人不容易,就沒辦法太狠心」的不忍心。他從小就這樣,胡同里最皮的幾個孩子裡,就數他最見不得人遭罪。現在這毛病又犯了。

  「肖越阿哥。」

  巴特爾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低低的,帶著草原夜風拂過草尖的沙啞。

  肖越後頸一麻,條件反射地往前挪了挪屁股。

  「幹嘛?」

  「你在想什麼?」

  肖越盯著前方越來越近的營地燈火,深吸一口氣,決定採取懷柔政策。

  硬的不行,就來軟的。既然逃不掉,那就好好勸勸——結不了契,可以結拜兄弟嘛!

  「巴特爾,」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像個靠譜的兄長,「你們那些說法吧,跟我的三觀不太兼容,恕我接受無能啊。」

  身後的人沒說話,但那胸膛貼著他後背的溫度,明顯高了幾分。

  肖越硬著頭皮繼續說:「但我尋思著,咱們好歹認識一場,也算緣分。你這人挺不錯的。熱情,仗義,對朋友好。要不這樣——」

  他頓了頓,把醞釀了半天的話說出來:「你把我當親哥哥看,可以不?結不了契,可以結拜兄弟嘛!以後你就是我弟,我就是你哥,有什麼事哥哥罩著你!怎麼樣?」

  說完,他自己都覺得這主意太他麼天才了。

  既不用結契,又能維持友好關係,還能順理成章地讓這小孩收斂點。等回了北京,逢年過節發個紅包,偶爾視頻聊兩句,多完美的解決方案!

  巴特爾沒回答。

  肖越等了五秒,有點心虛地側過頭。

  暮色里,巴特爾那張臉離他不到十公分。那雙眼睛正垂著,目光落在他頸側——那裡有一截露在衝鋒衣領外的皮膚,後頸的弧度優美,在暮色里泛著玉石般的光澤。

  巴特爾盯著那片皮膚,喉結滾了滾。那眼神暗得嚇人,帶著一種近乎貪婪的審視,像狼盯著獵物最柔軟的部位,琢磨著從哪裡下口最合適。

  肖越感覺那片皮膚像被火燎了一下,趕緊把脖子縮回衣領里。

  「你、你小子看什麼呢?!」

  巴特爾抬起眼。

  四目相對。

  他嘴角慢慢彎起來,彎成一個溫和的、順從的弧度。

  「好,」巴特爾說,聲音低低的,「肖越阿哥。」

  那聲「阿哥」喊得十分乖覺,乖得肖越都有點恍惚——這小孩真的答應了?這麼爽快?

  但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暮色從他身後淌過來,把巴特爾的臉切出半明半暗的輪廓。他嘴上應著「好」,可那雙眼睛卻像浸了墨,順著肖越後頸的弧線往下走,從衣領邊緣露出的那一小截皮膚,慢慢移到耳垂泛起的薄紅,最後停在那雙因為緊張而微微抿起的嘴唇上。

  那目光不輕不重,卻帶著股說不清的力道,像夜色里伸出來的一隻手,沿著輪廓慢慢描過去。明明什麼都沒碰,肖越卻覺得被看過的地方都燙了一度。

  那可不是看哥哥的眼神。

  是看勢在必得的東西的。

  肖越心裡警鈴大作。

  好傢夥,這小崽子嘴上答應得挺乖,眼神倒是半點沒收斂!

  他肖越是什麼人?從小到大什麼場面沒見過?還治不了一個十九歲的草原毛頭小子了?

  一股不服氣的勁兒直衝腦門。

  他猛地側過身,抬手——

  兩根手指併攏,直接點在巴特爾眉心。

  「看什麼呢?」

  肖越桃花眼彎起來,笑得痞里痞氣。那笑容裡帶著三分挑釁、三分得意,還有四分「我看你能把我怎麼著」的囂張。

  「弟弟這麼看哥哥,合適嗎?」

  巴特爾愣住。

  那雙剛才還浸著墨的眼睛,此刻因為距離太近而微微失焦,瞳孔里清清楚楚映出肖越那張極囂張又極漂亮的臉。

  肖越的手指還點在他眉心,力道不重,但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阻擋」意味。像畫了道界線,又像按下了暫停鍵。

  「你們草原上,」肖越慢悠悠地開口,語氣裡帶著那種「老子是你哥」的理所當然,「弟弟盯著哥哥看,有什麼規矩沒?」

  巴特爾的喉結滾了滾。

  「……沒有。」

  「那現在有了。」

  肖越收回手,在空中瀟灑地甩了甩,一臉的理直氣壯:

  「以後看我,眼神正常點。再這麼看——」

  他頓了頓,忽然往前湊了半寸,對上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壓低聲音,一字一句地說:

  「我就當你是在挑戰哥哥我的權威。那哥哥就得好好教育教育你,什麼叫長幼有序。」

  他說完,他還挑了挑眉,桃花眼眯著,嘴角噙著笑,渾身散發的「我是你長輩」的氣場。

  巴特爾看著他。

  那雙眼睛在暮色里沉得像要滴出墨來,裡面有暗流涌動,有火光跳躍,有什麼東西在拼命壓抑著、克制著。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種更深沉的、帶著點危險的欣賞。

  他就那麼看著肖越,看了足足三秒。

  他嘴角慢慢彎起來——像獵人發現獵物居然會亮爪子之後,那種更興奮的、志在必得的笑。

  「好。」他說,聲音低得像從胸腔深處碾出來的,「都聽你的,肖越阿哥。」

  那聲「阿哥」喊得又低又啞,像裹了砂紙,磨過肖越的耳膜。

  肖越心裡咯噔一下,但面上穩如老狗,甚至還伸手拍了拍巴特爾的肩膀。

  「乖,」他笑眯眯地說,一臉慈祥,「聽話。哥是為你好。」

  說完,也不等巴特爾反應,他翻身就往下滑。

  腳落地的時候踉蹌了一下,被巴特爾扶住胳膊。那手掌滾燙,隔著衝鋒衣烙在手臂上。

  肖越趕緊抽回手,扯出個笑:「行了行了,謝謝啊。你回去吧,明天見!」

  說完轉身就走,步子快得像後面有狼追。

  帘子落下的瞬間,他才終於放鬆下來,一屁股坐在行軍床上,盯著帳篷頂發呆。

  草原的夜風從縫隙鑽進來,帶著青草和露水的氣息。遠處傳來歸圈的羊叫聲和牧羊犬的吠聲,炊煙已經散了,空氣里飄著草木灰的煙火氣。

  肖越坐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躺下,盯著帳篷頂那根歪歪扭扭的支撐杆。

  腦子裡亂七八糟的念頭像草原上的野草,割了一茬又長一茬。

  他忽然有點想笑。

  肖越啊肖越,你什麼時候混到需要跟一個十九歲的小孩玩心理戰了?

  可那笑剛到嘴角,又僵住了。

  因為他想起巴特爾最後那個眼神——那種深沉的、壓抑的、勢在必得的眼神。

  那不是被「教育」了的眼神。

  那是……更有耐心的獵人,看著獵物在自己面前蹦躂的眼神。

  肖越後頸一涼。

  帳篷外,馬蹄聲漸漸遠去。

  草原的夜,安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