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越問清楚陳星晚的具體狀況,得知他已經康復出院,他長出一口氣,對著電話那頭說了幾句」讓他好好休息」」我回頭給他寄點東西」之類的話,心裡卻在盤算怎麼把那些苯教守湖人的資料整理一套寄過去。
」媽,」他舔了舔嘴唇,聲音儘量放平,」星晚那邊你幫我多盯著點,他那人有什麼事都悶著不說。我回北京之後去找他。」
」行行行,你什麼時候回北京?你是不是忘了你還有課要上有論文要交?你再不回來,下學期都別想畢業了。」林靜話鋒一轉,那股子律師式的精準又回來了,」你跟我說實話,你在草原上到底在幹嘛?你那個課題不是早就結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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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肖越脫口而出,話音落地的瞬間他下意識瞥了一眼巴特爾的方向。那人正低著頭給朝魯擦嘴角溢出來的奶漬,側臉線條在氈房昏暗的光線里顯得格外柔和,他趕緊收回目光,
」媽,我跟你說個事你別笑。」
」你說。」
」我……」肖越咽了口唾沫,感覺自己的舌頭像被什麼東西黏住了,」我現在不僅有了對象,還……附贈了一個。」
電話那頭沉默了大概四秒,然後林靜用一種極其平靜的語氣問:」什麼叫附贈了一個?」
」就是我們……」肖越深吸一口氣,把」從天而降一個兒子」這句話在腦子裡轉了三圈,最後擰巴成一種聽起來稍微像那麼回事的表達方式,」就是……我們有了個孩子。」
」肖越,」林靜的聲音忽然沉了下去,」你是不是在草原上被太陽曬昏頭了?你們倆男的,哪來的孩子?」
」這事兒說來話長,」肖越用空著的那隻手撓了撓後腦勺,」反正就是長生天送的,具體的等我回去再說。媽,我真沒騙你,我這回真給您生了個孫子——不對,不是生的,是……撿的,也不是撿的,就是……反正到時候您見了就知道了。」
林靜又沉默了。這一次沉默更長,久到肖越以為信號斷了。
「是個男孩子,」肖越繼續解釋道,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像在陳述一個再正常不過的事實,「一個男孩,叫朝魯,蒙語裡是石頭的意思,硬氣,好養活。全名朝魯·孛兒只斤·肖——孛兒只斤是成吉思汗的姓氏,肖是我的姓。您要當奶奶了,媽,恭喜您。」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長到肖越能聽見氈包外草原上的風聲。
朝魯在巴特爾懷裡翻了個身,小拳頭攥著巴特爾的衣襟,嘴裡含含糊糊地吐了個奶泡泡。巴特爾低頭看了他一眼,伸手用拇指輕輕擦掉他嘴角的奶漬,那動作自然得好像他已經當了十九年的爹。
「肖越。」林靜終於開口了,聲音異常平靜,平靜得像暴風雨前最後三秒的死寂,「你是不是在草原上喝了什麼不該喝的東西?還是騎馬摔了頭?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非常清醒,」肖越說,語氣十分篤定,「我知道這聽起來很離譜,媽,但這是真的。這孩子……怎麼說呢,他不是常規方式來的,但他確實是我和巴特爾的孩子。您要是不信,回頭我帶回來給您看,您一看就知道了——他長得跟我小時候一模一樣,就是多了道金色的紋路在眉心。」
「金色的紋路?」林靜的聲音已經開始往上升了,「肖越,你是不是覺得你媽當律師當了二十年,什麼離譜的案子都接過,所以可以隨便編故事糊弄我?我告訴你,我去年接過一個有精神分裂症的當事人,非說自己是外星人跟地球人的混血,還拿出了自己畫的族譜,畫得比你小時候畫的奧特曼還丑——你現在這個狀態,跟那個當事人非常接近,你知不知道?」
「媽——」
「你別叫我媽,你先告訴我,你是不是在草原上加入了什麼非法組織?小巴是不是什麼邪教頭目?我查過,內蒙古那地方確實有薩滿教的活動,你是不是被洗腦了?」
肖越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他看了一眼巴特爾——契連族少主,蒼狼血脈的繼承者,成吉思汗陵的守護人,長生天認可的薩滿繼承人——此刻正被遠在北京的林靜律師定性為「邪教頭目」。
巴特爾似乎感覺到了他的目光,抬起頭,那雙深邃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疑惑。
肖越朝他擺了擺手,用口型說了句「沒事」,然後深吸一口氣,決定換個策略。
「媽,您聽我說,」他把聲音壓得低了些,語氣十分之真誠,「我知道這件事很難理解,我自己到現在也沒完全消化。但事實就是事實——這孩子是真實存在的,他現在就躺在我旁邊,剛喝完羊奶,睡得跟小豬似的。他不是我編出來的,也不是什麼邪教儀式搞出來的,他是……他算是長生天賜予的?草原上有這個說法,白鹿送子,您要是有興趣我可以給您發幾篇相關的民俗學論文,核心期刊上發的那種,不是野雞刊物。」
林靜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道:「你發過來。論文發過來,孩子的照片也發過來。我先看看,看完再決定要不要飛過來把你從那個邪教組織手裡救出來。」
肖越:「……他不是邪教頭目。」
「那就更可疑了,」林靜冷笑,「不是邪教頭目能讓你一個二十四歲的男大學生在草原上給他帶孩子?肖越,你從小到大什麼德行你媽我不知道?你連自己養的仙人掌都能養死,你跟我說你在帶孩子?」
「我——」肖越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反駁。他確實養死過仙人掌,不止一盆,是連續三盆,最後一盆死的時候他室友張承還給它辦了場追悼會,在宿舍陽台上點了三根香菸當香。
「行了,我不跟你扯了,」林靜嘆了口氣,語氣里露出底下那層屬於母親的疲憊和擔憂,「星晚的事已經夠讓我操心了,你別再給我整什麼么蛾子。孩子的事回頭再說,你先回來,把你那幾門考試的事處理好,王阿姨說你們學校補考申請最晚下周五之前要交,你再拖就真延畢了。還有,小巴身體要是好了,讓他也注意休息,他之前老是發燒昏迷,別落下什麼後遺症。」
肖越聽著他媽這番話,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知道了媽,」肖越說,聲音不自覺地軟了下來,「您自己也注意身體,北京冷,出門多穿點。星晚那邊您多盯著點,他那人悶葫蘆一個,有事不愛說,您別逼他,越逼他越沉默。」
「還用你教我怎麼跟人溝通?」林靜哼了一聲,「行了,信號不好,不說了。你趕緊把補考申請填了,論文發過來,照片也發過來——我倒要看看這個『長生天賜的孫子』長什麼樣。」
電話掛斷了。肖越盯著屏幕上「通話結束」四個字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把手機扔在羊皮褥子上,整個人往後一倒,仰面躺在氈墊上,盯著氈包頂部的天窗發呆。天窗外面是十二月草原灰白色的天空,雲層壓得很低。
「阿姨不相信。」巴特爾的聲音從火塘邊傳來。
「換我我也不信,」肖越盯著天窗,聲音裡帶著一種自嘲的笑意,「一個二十四歲的兒子去草原了不到兩個月,回來跟親媽說『我給您生了個孫子』——這要是誰跟我說這話,我第一反應也是查他最近是不是磕了什麼藥。」
巴特爾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讓肖越心臟狠狠一跳的話:「等她看到朝魯,她會相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