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越深吸一口氣，感覺胸腔里那顆狂跳的心臟終於緩下來點兒。
「肖學長！」
林薇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她站在營地邊緣那堆物資旁邊，朝他揮手。
肖越走過去，才發現林薇今天不對勁——
全副武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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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山包鼓鼓囊囊地立在她腳邊，防潮墊綁在包側，腰上掛著水壺和頭燈，衝鋒衣拉鏈拉到下巴。馬尾辮扎得緊緊的，整個人像隨時要出發遠征。
林薇沒回答，先往他身後瞟了一眼——巴特爾沒跟出來——然後才壓低聲音：
「肖學長，成吉思汗墓的地址有確切線索了。」
肖越腦子裡「嗡」的一聲。
「什麼？！」
「噓——」林薇一把拽住他袖子，把他拉到物資堆後面，避開營地其他人的視線，
「小聲點！」
肖越壓著嗓子：「什麼線索？哪兒來的？你們總不會真的說服哪個長老開口了吧？」
「沒，探地雷達。」林薇搖頭，她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驚人，語速很快，「還有無人機載雷射掃描。錢教授團隊在錫林郭勒東北部那片區域發現了幾處異常——地下有大型人工夯土層，結構跟《蒙古秘史》里描述的『不兒罕山黃金帳』高度吻合。」
肖越聽得一愣一愣的。
探地雷達。無人機雷射掃描。
這玩意兒他聽過，考古系那幫人整天念叨，什麼「無損探測」「遙感考古」，但他一個搞民俗的，也就知道個名詞。
「靠譜嗎？」他本能地問，「萬一是地質自然構造呢？或者以前的古河道之類的……」
「錢教授親自帶隊驗證過了。」林薇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劃出幾張照片——夜色里看不清細節，只能看見屏幕上那些紅紅綠綠的色塊和標記，
「夯土層分布太規則了，絕對不是自然形成的。而且周圍發現了祭祀坑的痕跡，年代測定在十三世紀。」
肖越盯著那些照片，腦子裡飛快轉著。
十三世紀。成吉思汗時代。祭祀坑。
這幾件事連在一起，傻子都知道意味著什麼。
林薇聲音壓低了半分：「肖學長，你是搞民俗的，你也知道蒙古族的祖先崇拜有多重。關於成吉思汗的葬地，他們是寧可帶著秘密進棺材，也絕不會透露給外人的。但我們靠新技術不一樣——不用問，不用套話，直接看地質。所以現在考察隊要分流了——民俗組繼續留在部落做田野，考古隊要去實地。」
肖越喉結動了動。
「你被分到考古隊？」
「嗯。」林薇點頭，馬尾在夜風裡晃了晃，「錢教授點名要我去。我們今晚就要出發。」
今晚？
肖越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喉嚨有點干。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帳篷里，巴特爾說的那些話——
「契連族的傳統，認為打擾祖先的安息之地，會帶來厄運。」
現在考古隊要去碰了。
用探地雷達，用無人機雷射掃描，用那些巴特爾聽都沒聽過的現代科技，去挖開他祖先長眠的地方。
肖越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彆扭。
「這......」他斟酌著開口，「會不會有危險？你們就這麼進山？」
林薇笑了，眼睛彎成月牙：
「肖學長，你想什麼呢？又不是去盜墓！錢教授帶了全套設備，還有當地文旅局的人陪同。正經科考，手續齊全。」
她頓了頓，拍了拍腰間的定位器：
「全是新科技，放心吧！」
肖越看著那張笑臉，忽然覺得自己想多了。
對啊，正經科考，手續齊全。
又不是去挖人家祖墳——呃，好吧，確實是去挖人家祖墳，但是是科學地挖、保護性地挖、有手續地挖。
巴特爾那些話，只是草原人的傳統觀念而已。
學術研究嘛，總要有所突破。
「那行。」肖越扯出個笑，「注意安全，有事隨時聯繫——雖然這破地方信號差得很。」
林薇點點頭，忽然從背包側袋裡掏出一個小布包，塞進他手裡。
肖越低頭一看——
是個銀鐲子。
鐲身是傳統的蒙古族鏨花工藝，刻著繁複的雲紋和鹿紋，邊緣鑲著一顆小小的綠松石。在夜色里泛著溫潤的光澤。
「這是......？」
「幫我轉交給烏蘭姐姐。」林薇說，聲音裡帶著點不舍，「這幾天她教我射箭，教得特別用心。這個鐲子是我以前在潘家園淘的，老銀，紋路跟她那個箭袋上的圖案挺像的。你幫我給她，算是答謝。」
肖越握著那個銀鐲子，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林薇看著他，笑了笑：
「肖學長，你保重。巴特爾那邊......你多費心。」
她頓了頓，眼神有點複雜：
「他那人，其實挺......反正你多擔待。」
肖越心裡「咯噔」一聲。
這話什麼意思？什麼叫「你多擔待」？
但他還沒來得及問，遠處已經有人在喊林薇的名字。幾個背著大包的身影站在營地外的越野車旁，正在清點裝備。
「來了！」林薇應了一聲，最後看了肖越一眼，「肖學長，走了啊！等我凱旋歸來，請你們喝蒙古王！」
她背起那個鼓鼓囊囊的登山包，快步朝越野車跑去。
馬尾辮在夜風裡一晃一晃的，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肖越站在原地，握著那個還帶著林薇體溫的銀鐲子，看著越野車的尾燈亮起，聽著發動機的轟鳴聲漸漸遠去。
直到那兩點紅色的尾燈徹底消失在草原盡頭，他才回過神。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鐲子，又抬頭看了看那片黑沉沉的草原，心裡亂成一團。
考古隊進山了。
林薇走了。
而他，被留下來繼續「調查契連族民俗」——說白了，就是繼續跟巴特爾周旋。
肖越深吸一口氣，轉身往回走。
剛走了兩步，他就僵住了。
巴特爾就站在他身後五米遠的地方。
月光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照在他英挺的臉上。他就那麼站著，高大的身影像一尊沉默的雕像，雙手抱胸，眼睛直直地盯著肖越——
盯著他手裡的那個銀鐲子。
那眼神，怎麼說呢。
陰沉，危險——像要把眼前人吃了似得。
還好這小孩不是食人族。
肖越後頸汗毛集體起立。
他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攥緊手裡的銀鐲子，腦子裡飛速閃過無數念頭——
他聽見了？
聽見多少？
聽見林薇說「成吉思汗墓有確切線索」了？聽見他們要用新技術去找了？聽見考察隊分流了？
「你......」肖越清了清嗓子，儘量讓自己看起來鎮定，「站這兒幹嘛？嚇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