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草賊西往

  薛崇的靈柩並遺孀薛夫人以及一對兒女離開鄆州之後,鄆州境內倒也再無其他大事,唯有中都,日夜防範著草賊去而復返,從兗州方向再次侵入鄆州。

  為此,節帥張裼還派人聯絡泰寧軍節度使齊克讓,探問草賊的動向,奈何齊克讓自己也不知草賊的行蹤,他還在沂州收拾爛攤子。

  沂州,泰寧軍東部的大縣,遭草賊攻破後,不知縣內倉庫的錢糧被搶掠一空,城內富戶也慘遭屠戮,上千戶百姓,或死或逃六七成,只剩下三百戶貧戶,簡直是滅頂之災,沒有三五年,實在難以恢復元氣。

  而此時在壽張,陳泰則按部就班地發展著縣城,同時訓練都兵,配置兵器裝備。

  五月下旬時,經程家牽頭,境內大大小小十幾二十幾戶大族的族長,齊聚縣衙,跟縣衙做了約定:各家獻出家中會打造兵器的匠人,編入縣內的兵甲坊,由縣衙統一管理,以此交換陳泰允許各家名正言順設立私曲的條件,並且授予各家民兵、土團性質的隊頭、旅帥等職務,並可向縣裡購買兵器與甲冑。

  對此陳泰明碼標價,兩名從事多年的熟絡鐵匠,授予隊頭之職,允許設私曲五十人;四名工匠則授隊主,允許設私曲一百;直至旅帥,可設私曲二百人。

  壽張境內大戶,族人最多的程家都不過只有二百人,二百私曲,委實足夠各家自保。

  奈何這二百私曲卻要八名熟絡的鐵匠來換,各家雖看得眼饞,奈何家中實在沒有那麼些鐵匠,故最後除了程家、楊家等少數大族獻了四戶鐵匠,換取百人的私曲名額,其他大多只換了五十人的私曲名額。

  當然也有故意推諉的,陳泰也不刁難他們。

  經此一事,縣城又多得了數十名鐵匠,使鐵匠的總人數達到五十餘人,打造兵器甲冑的速度大大增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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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談定此事後,陳泰還將縣內多餘的刀,賣了一部分給各個家族,以表明各家族可以向縣衙採購兵器甲冑的約定,並非只是他說說而已。

  而事實上,壽張境內這些家族其實並不怎麼缺刀,但陳泰主動提出,他們也試著買了些,結果雙方都很滿意,各個家族確認了陳泰允許他們設私曲的許諾並非只是虛言,而陳泰也替縣衙處理掉了一批本就要汰換的兵器。

  這次利益交換,使得縣裡跟境內各家族的關係被拉近不少,陳泰正式任命程裕、楊茂為梁山集的管事,叫各家繼續掌管梁山集,當然縣內會額外派遣稅官。

  各家以恩報恩,紛紛表示願意協助縣衙四下採購雞鴨、豬羊以及牛驢馬等,尤其是牛驢馬等大型牲畜,目前縣裡與都內都極為短缺,各家願意幫著採購,甚至願意墊付資金,陳泰自然樂得答應。

  至於各家之後隱晦提出的聯姻之事,陳泰藉故節帥薛崇新喪,不宜婚娶,委婉拒絕,各家也不好說什麼。

  談完縣裡與各家的交易,程家家主程衷代表各個家族,跟陳泰私下談起草賊之事。

  為何這次各個家族都如此配合,接受陳泰嘴皮一動,僅用一份授權便交換他們家中會打造兵器的鐵匠?說到底還是畏懼草賊席捲重來。

  之前草賊席捲壽張時,各個家族憑藉塢堡以及地道,僥倖騙過草賊,叫大多族人都得以逃過一劫,但若草賊席捲重來,屆時再故技重施麼?

  顯然不能。

  而那區區一二百私曲,也難以抵擋成千上萬的草賊,故各家主動獻上家中的鐵匠,既使交換名正言順擁有私曲的權利,同時也是為了向縣裡,向陳泰這位鎮遏使示好,以便他日草賊席捲重來時,縣裡能救各家一命。

  昔日的鎮遏使嚴亢也就算了,上梁山剿張達一夥還損兵折將,後來草賊襲壽張時,自身難保,各個家族實在難以信任這位鎮將,但如今的陳泰,短短兩月便練就近千都兵,不損一兵一卒便招降百義寨、盧家寨兩伙山寇,更是在兩日內剿平張達一夥,儼然是虎將,壽張境內各個家族豈還有不死死巴結之理?

  而對於程衷的請求,陳泰也給予了明確答覆:「勞程家家主轉告各家,叫各家與各自塢堡增造烽火台,他日一旦有草賊來犯,圍困塢堡,只需點燃烽火台,數個時辰之內,我必親率都兵前往救援。」

  各家家主得了陳泰許諾,心中稍安。

  可以說,此時不止中都,就連壽張也籠罩在草賊或會席捲重來的恐懼中,無論縣裡還是各家塢堡,皆紛紛為此做準備。

  然而一直等到六月上旬,壽張、中都一帶也未發現草賊的行蹤。

  直到六月十五日,當陳泰在城外巡視城外的田地時,西峰營營頭盧平匆匆找來,面色有些難看得稟道:「都頭,盧興派人來報,他欲販運至江淮的鹽,被人劫了……」

  陳泰一怔,心中莫名火起:「誰?」

  「草賊。」

  「草賊?」陳泰又是一怔,皺眉問道:「在何處被劫的?」

  「感化徐州。」盧平沉著臉道:「據回來報訊的弟兄稱,他們似是撞到了草賊的主力,雖慌亂間未確認草賊人數,但起碼有成千上萬,光騎兵便有數百騎……」

  陳泰皺著眉頭思忖片刻,問道:「人呢?可有傷亡?」

  「人倒未有傷亡……」盧平帶著幾分慚愧道:「盧興等人見賊勢浩大,還有數十名賊騎直奔他們而去,驚慌之下,顧不得那五十輛驢車及車上的鹽,逃到了山中……有負都頭重託,請都頭降罪。」

  看著盧平滿臉羞愧,陳泰拍拍他肩膀笑道:「他們就五十來人,碰到千軍萬馬,換我我也得逃,何罪之有?人沒事就行,待人回來後重新組建隊伍,鹽販前往便是。」

  盧平驚奇地看了眼陳泰,顯然是沒料到陳泰居然不做任何處罰。

  要知道這回的損失可不小,光那五十輛驢車便價值二三百貫,還有那二百五十石鹽,雖說是州里以接近成本的價格給的,但也有七八十貫,甚至於,若是販至江淮,便可得十倍利潤,足足七八百貫。

  簡而言之,壽張不止沒賺到那七八百貫,還搭進去二三百貫,這一來一去,足足損失一千貫。

  如此巨大損失,如今陳泰卻不做任何處罰,盧青心下也是不安,猶豫幾番,還是再次請罪:「還是請都頭降罪。」

  「行了。」陳泰拍拍盧平臂膀道:「從須昌販鹽至江淮,少說數百上千里,哪能一帆風順的,人沒事就行……」

  說著,他好似想到了什麼,問盧平道:「等會,你說草賊在徐州?在攻徐州?」

  「那倒不曾。」盧平搖搖頭道:「據回來的弟兄稱,盧興他們氣不過,偷偷跟了草賊一段,發現草賊是沿著汴水逆流向上,向西而去,沿途還劫了朝廷的幾艘漕船,不止將船上的財貨搶掠一空,就連拉縴的民夫也不曾放過,一併裹挾而去……」

  陳泰思忖片刻,皺眉謂盧平道:「你替我視察田地,此事我需上報節府。」

  「是。」

  少頃,陳泰匆匆回到縣衙,叫主簿鄭晏代寫了狀子,又命人喚來許穆,叫其快馬加鞭,送呈節府。

  一個時辰後,許穆匆匆抵達節府,將狀子呈交判官周岌,周岌展開後粗略一掃,發現竟是稟報的草賊行蹤,不敢怠慢,當即呈報節帥張裼。

  「節帥,壽張派人送來狀子,稟報草賊行蹤。」

  「什麼?」

  張裼一驚,當即接過狀子仔細閱覽,旋即又命人取來輿圖,手指感化鎮的徐州,口中緩緩念叨:「徐泗向西,沿汴水逆流向上……」

  隨著他手指徐徐在輿圖上移動,汴水旁一個地名,躍入他眼帘。

  「宋州!」

  只見張裼猛地一指輿圖上的宋州,凝聲道:「巢賊多半欲襲宋州!」

  說罷,他見周岌面露不解,遂解釋道:「宋州乃漕運必經之路。……近年長安、關中等地用糧,及朝廷用度,多是淮南道、江南西道、江南東道幾處賦稅供給,這些賦稅經由漕船,沿汴水逆流而上,先運抵關中,再由關中轉運至長安,中途須經宋州。草賊只須攻陷宋州,便可截斷淮南、江南運往關中的錢糧賦稅,叫關中、長安乃至朝廷生亂,此其一……」

  周岌當即恍然,旋即皺眉道:「可據卑職所知,平盧節使宋威此時便在宋州,號令各鎮圍剿巢賊……巢賊曾敗於宋帥,何以敢自投羅網?前一陣巢賊攻我鄆州,最後便是宋帥及時趕到,才將巢賊驚退……」

  張裼搖頭道:「鄆州得以保全,全憑你等拼死抵禦,宋威率軍來援,雖也緊要,卻非巢賊退兵的主要緣故。巢賊只是料定,他麾下草賊被你等耗了許久,難以抵擋宋威的兵馬,未必是懼宋威之名。……觀巢賊先前復攻沂州,大肆屠掠,似是報復沂州軍民先前助宋威將他擊敗,便知此賊心腸歹毒、睚眥必報,他今日千里奔赴宋州,除了截斷漕運,恐怕也是衝著宋威去的。……宋威兵馬大多仍在平盧,身邊僅數千兵力,縱然能號令諸鎮,但若援軍支援不及,他恐怕未必能擋下草賊。……而一旦草賊攻破宋州,切斷漕運,則關中必亂、長安必亂,朝廷怕是……」

  「這……」周岌大駭,驚道:「可要立即派人提醒宋帥?」


  「這可如何是好?」周岌驚道。

  張裼起身在屋內來回踱步,沉聲道:「斷不能叫草賊攻破宋州,否則天下大亂。雖我天平鎮兵寡,亦須派兵救援宋州。……你即刻叫李崇義遣騎兵前往宋州,探明草賊是否果在宋州,同時命李崇義集結兩千藩軍,一旦探得草賊圍宋州,即刻前往救援!一報朝廷,二還宋威昔日救鄆州之情。……對了,壽張鎮遏使陳泰麾下都兵,先前我瞧著威武雄壯,命他為副將,率麾下一都兵馬一併前往救援。」

  「是。」周岌當即領命,匆匆而去。

  留下張裼站在桌旁,皺著眉頭盯著輿圖上的宋州一帶,面露猶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