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五日晚,陳泰於縣衙二堂再設縣議,商議縣內軍政,營頭以上軍將皆須出席,就連駐於梁山集的營頭徐進,亦匆匆趕來。
除此之外,此次還多了監軍小使楊承憲,搬了凳子旁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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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開始,照例仍是陳泰率先開口,將近日與主簿鄭晏商議擬定的幾樁縣政,告知諸將:「……其一,梁山張達一夥雖已盪除,然往來途經壽張的商旅,依舊寥寥無幾,鄭先生與我商議,決定於官道、驛道多設告示牌,招引商旅過境。許穆,此事由你負責;其二,境內的驛站,需重新整頓,派人看管,李全,就遣你手下軍吏擔任驛長,另再輔以十名都兵,五名輔兵,都兵暫由鐵壁營調派。」
「是。」許穆、李全、王勇等紛紛領命。
「……往來鄰縣購置雞鴨、耕牛等事,依舊由……盧平,依舊由你負責。縣內例行巡邏之事,周慶,你來負責……」
「是。」
從旁,楊承憲坐在凳上,看著陳泰發號施令,交代各種縣政,心下暗暗有些驚訝。
少頃,待陳泰說完既定種種縣政,照例問諸將:「有誰要做補充?」
堂內眾人除了楊承憲以外,迄今已歷兩次縣議,加之對陳泰也愈發了解,早已不似最初那般扭捏,當即紛紛進言。
鐵壁營營頭王勇率先起身道:「都頭,我鐵壁營目前僅有刀和甲,長矛也寥寥無幾,對付似那張達等賊寇尚可,若是日後與草賊等廝殺,必要吃虧,可否叫縣內的鐵匠先打造些長矛、步槊?」
東峰營營頭周慶亦起身附和:「此事末將也贊同,如今都內軍士兵器多是刀,缺少長兵,若遇戰事,極為不利。」
「唔。」陳泰略一思忖,轉頭看向充當錄事的主簿鄭晏與司倉佐韋度,後二人會意,將這條建議記錄下來。
待王勇、周慶坐下後,百弓營營頭曹銳亦站起身,抱拳道:「其實不止長矛、步槊,都內的弓亦嚴重短缺,都頭命我擴充至三百人,然縣內弓弩,即便算上在虎頭峰上繳獲的,也就只有一百五十副,且還良莠不齊……似這般,徐虞候還帶走二十餘副弓,用於騎兵……」
許穆在旁聽到,忍不住笑道:「曹銳,就拿你二十來副弓,值得在都頭跟前埋怨麼?」
「那請徐虞候還我。」
「不還,我騎兵也要用弓。」
堂內眾人一陣鬨笑。
陳泰無奈制止二人的拌嘴,對王惇道:「我記得縣裡有會木匠活的匠人,你且去問問是否會制弓,將會造弓的聚起來,設一個制弓作坊,隸於縣衙……順便再設個兵甲坊,將張、楊等十五戶鐵匠歸入其中,亦隸於縣衙,你各遣軍吏去統管,只管幫匠人督造,不得插手其他。」
王惇起身領命,旋即皺眉道:「制弓所需木料,縣內應當有,我派人去找尋一番,然製造弓弦所需的牛筋、鹿筋等,縣內幾無庫存,需叫人往外買,或者,可用麻弦代替牛筋、鹿筋……」
陳泰自己便極善用弓,自然也知道用麻線也可搓成弓弦,代替牛筋、鹿筋,好處是麻線易得,造價便宜,此前州里的弓大多也以麻弦做弓弦,弊處是,麻弦彈性欠假,射程又短,且極易崩斷,不如牛、鹿筋結實耐用。
略一思忖,陳泰做出決定:「先解決有無,其他日後再說。」
「是。」
之後眾人的議論,也多是以軍務為主,楊承憲起初還聽得津津有味,暗暗驚訝於陳泰不止勇武,居然也善於經營,可聽得久了,他也逐漸有些不耐煩。
畢竟對他這等監軍而言,首先看他是否聽命於節府與監軍使院,是否忠心於朝廷,其次在意能否撈些好處,除此之外,縣內都兵精銳與否,與他關係不大。
而就這幾日看下來,楊承憲並不覺得陳泰是那種有異心的軍將,因此心中最在意的,還是那三百貫堂例錢。
說起來,他前兩日向義父楊守訓呈遞了捷報,還奉上了賊首張達的首級,楊守訓特地褒獎了他,又賜了些錢絹,叫他漲了臉面。
只是那三百貫堂例錢,他還指望著用這筆錢向義父示好,叫義父派他做州級的監軍,豈不遠勝呆在一個破敗壽張?
好不容易熬到縣議結束,楊承憲本還想跟陳泰談談那三百貫堂例錢的事,卻剛好撞上王峻、周慶二人往外走,當即嚇得扭頭便走。
看著楊承憲逃也似離開的背影,王峻不禁好笑,轉頭問周慶道:「老周,你把他怎麼了?」
周慶笑著道:「也沒怎麼……他以為因為他,我被都頭罰了半年錢俸,我便順勢唬他,叫他最好別落單,睡覺時也最好睜一隻眼……」
說到最後時,他學當時唬楊承憲的口吻。
王峻見了大樂,頓時起了興致:「回頭我也去唬他一唬……」
他倆都看那楊承憲不快,但礙於對方是監軍小使,有些事也不好明著來,免得給陳泰招來麻煩,但唬一唬還是可以的。
還敢公然索賄,不知他壽張財政目前缺錢,上至陳泰這個都頭,下至尋常都兵,都未發放錢俸?簡直豈有此理!
見他二人勾肩搭背,商議如何整治楊承憲,王惇微微搖頭,對陳泰道:「都頭,都內軍士所用兵械,我看仍有很大問題,近千弟兄,弓手哪怕算上騎兵,也僅有一百五十人,用於剿賊尚可,但若是與草賊那等廝殺,我等怕要吃不少虧……」
說白了,便是遠程打擊能力太少。
陳泰也深以為然,思忖片刻後,提議道:「我記得巨野澤邊上多有竹林,不如砍些細竹,製成標槍,叫步卒隨身帶著幾支,交戰時先遠投破盾,即使不能造成傷亡,也可叫敵人慌亂一陣。……先湊合用一陣,日後再做其他打算。」
王惇、鄭晏聽了,都覺得這主意不錯,紛紛表示贊同。
次日,已故節度使薛崇的堂弟薛岳,自長安抵達鄆州須昌。
先拜訪了新帥張裼與監軍使楊守訓,隨後由李崇義引著,一起來到城外停放薛崇靈柩的廟內,拜見兄嫂薛夫人,商議遷柩之事,最終敲定於兩日後的吉日。
五月十七日,薛崇遷柩那日,不止李崇義作為薛崇舊部,率藩軍護送靈柩,新帥張裼與監軍使楊守訓,亦率節府、監軍使院的吏員,一同相送。
須昌百姓聞訊,自發出城來到道旁,相送薛崇的靈柩,上至耄耋,下至稚童,乃至須昌城內,幾乎為之一空。
其間不乏有人跪在道旁,號啕痛哭,感念薛崇在草賊攻鄆州時,力抗草賊、開倉放糧,叫城內百姓得以活命的恩情。
看著道旁那黑壓壓的人群,不止張裼動容,暗暗感慨,就連監軍使楊守訓亦有些羨慕。
嚴格來說,觀薛崇在天平鎮的政績,其實也難說有什麼出彩,更別說還曾敗給王仙芝,葬送了五千步兵,然此番力拒草賊,叫須昌全城軍民得以倖免,不止是全城軍民皆感薛崇的恩情,就連朝中亦念薛崇的忠誠。
可惜唐廷如今勢衰,也沒多少錢撫恤忠臣。
下午時,張裼、楊守訓並李崇義等,率領須昌的藩軍將薛崇的靈柩送出須昌地界。
而此時在須昌與壽張交界處,陳泰已率麾下近千都兵列陣相迎,準備接續護送,直至送出壽張縣界。
只見陳泰麾下那近千都兵,一字排開,個個筆直站立,目不斜視,軍容軍紀竟還在須昌藩軍之上,莫說李崇義感到驚詫,驚詫於短短兩月工夫,陳泰麾下便練得這樣一支軍隊,張裼與楊守訓也是暗暗稱奇,雙雙對陳泰又高看幾分。
由於遷柩的隊伍按禮不應進城,只可在城外寺廟等地借宿,因此薛岳與薛崇的遺孀薛夫人也未在壽張停留,前者在薛夫人的囑咐下,在途中跟陳泰聊了幾句,旋即便率領隊伍,在陳泰這一千都兵的護送下,離開了壽張地界。
天平節度使薛崇的靈柩,終是離了鄆州,準備遷至長安安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