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中囤糧之處起火,饒是睡夢中的黃巢亦被驚動,忙領著親兵來到後營。
而當黃巢趕到後營時,那連綿的火勢尚未被撲滅,上百輛糧車仍在熊熊燃燒,空氣中瀰漫著粟米燒焦的氣味,夾雜著醃豆的酸臭。
儘管周圍有不少草賊仍在擔雪企圖滅火,奈何收效甚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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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著眼前這一片狼藉,黃巢面色陰沉,不說周圍的草賊,就連身後跟著的親兵亦個個屏息,不敢出聲。
「還愣著做什麼?加緊救火!」
一聲暴喝,原來是孟楷亦聞訊趕來,一面催促眾人救火,一面走到黃巢身旁,皺眉道:「此事必是鄆州兵所為。」
黃巢微微點頭,悵然道:「你我小瞧了鄆州啊。原以為那薛崇只敢龜縮城內,沒成想……」
今日白晝他分明聽部下稟報,稱鄆州用土石封死了四處城門,以至於他草軍無法撞開,誰能想到在這種情況下,鄆州居然還敢主動出擊?
抿了抿嘴,黃巢忽然笑出聲。
不可不說他此刻的心情也頗為複雜,雖惱恨鄆州派兵襲了他糧草,但論起來他們也是天平鎮出身,若鄆州太過窩囊,面上也無光彩,,畢竟此番帶來的五千部眾,並非盡數出身天平鎮。
搖搖頭,黃巢謂孟楷道:「如此一來,只能暫緩進攻鄆州,先取東平立足了……」
孟楷微微點頭,旋即朝四周喝道:「鄭瑀何在?叫他來見我!」
話音剛落,便有知情草賊回稟:「稟將軍,鄭隊主率人追縱火的鄆州兵去了。
見此,黃巢、孟楷等人也只得先收拾眼前的爛攤子,等鄭瑀返回再說。
而與此同時,鄭瑀正率人追擊陳泰一行。
本來陳泰一行率先撤離,按理說不會被鄭瑀追上,奈何營地失火時,營外巡邏的草賊也望見異狀往回趕,其中一隊正好撞見陳泰等人。
儘管陳泰領著王惇四人將那隊草賊殺散,掩護王勇等新兵率先撤離,卻也耽誤了一些工夫,以至於被鄭瑀追上。
所幸鄭瑀心中激憤,追得最急,身邊僅幾名親兵與十來名草賊,其餘兵馬尚未來得及趕到。即便如此,王惇等人也是捏了把汗。
畢竟除了他們五個之外,其餘似王勇等二十餘人都是新兵,真要正面廝殺起來,先不說勝負,至少免不了傷亡。
更遑論此刻草賊營地已被驚動,增援隨時抵達,誰敢過多耽擱?
值此情形,陳泰果斷下令,叫王惇等人護著一眾新兵先撤,而他本人則親自斷後。
他這一做派,鄭瑀立馬就意識到此人便是這撥鄆州軍的將領,怒火中燒,持刀沖向陳泰,口中怒喝:「燒我軍糧草,就以你等性命來償還!」
話未說完,他手中利刃已狠狠劈向陳泰。
然而下一刻,只聽「鐺」的一聲,陳泰手中橫刀精準地劈中鄭瑀那柄刀的刀刃,但見火光四濺,竟是將鄭瑀劈來的刀給彈開。
「你……」
電光火石之間,鄭瑀為之愣神。
他見眼前這個鄆州兵的小將年歲不過弱冠,面貌還有幾分稚嫩,可方才兵刃相擊的力道卻告訴他,對方的力氣尚在他之上。
下一瞬,還未等鄭瑀緩過神來,就見陳泰猛地踏前一步,迅速接近鄭瑀,手中橫刀搶先一步斬向鄭瑀的脖頸,力道之猛,以至於發出呼嘯聲。
鄭瑀嚇得魂飛魄散,倉促間只能收刀招架,旋即就聽崩地一聲,陳泰揮出重擊非但劈斷鄭瑀的刀刃,且余勁未消,一刀斬在鄭瑀左側鎖骨位置,甚至於,利刃刮破脖頸,溫熱的鮮血頓時奔涌。
「隊主!」
鄭瑀那幾名親兵大驚失色,忙上前救援。
「隊主?」陳泰微微一愣,抬頭看向鄭瑀,雙眸在幾支火把微弱的光亮下,閃過一絲寒芒,看得鄭瑀毛骨悚然,左手捂著受創的脖頸連連後退,同時右手棄了那柄斷刃,指著陳泰大叫道:「攔住他!攔著他!」
也難怪他如此惶恐,畢竟對面那個看著面嫩的鄆州將領,僅一個照面就差點將他斬殺。
雖說他當時確實稍稍有些輕敵,但通過適才的交手他已明確,縱使他全力迎戰,也絕對不是那人的對手。
而後續陳泰的表現,也證明了鄭瑀的判斷。
只見陳泰瞧準時機,猛地抓住一名親兵刺向他的長矛,一把將其奪走,旋即右手持刀,左手持矛,長矛橫掃,橫刀猛劈,竟是讓數名親兵外加十來名草賊難以近身。
一名草賊冒進搶攻不成,就被陳泰一矛掃中腿部,蹌踉著單膝跪地之間,又被陳泰一刀斬中脖頸,捂著飆血的頸骨,無力倒下。
以一人拒十餘人,竟仍能抓住機會反殺一人,這份武力,唬得一眾草賊都不敢再上前緊逼,包括鄭瑀的親兵。
就在相持之際,遠處隱約傳來一陣馬蹄之響。
騎兵?
王惇面色微變,猛地望向遠處,果然瞧見約一里開外,有點點火光正迅速朝這邊而來。
不必說,那必然是草賊的騎兵隊,正手持火把朝這邊趕來。
「十將!賊騎將至,速撤!」王惇趕忙提醒陳泰。
此時陳泰也已注意到由遠及近的馬蹄聲,知道不可再作逗留,遂一手持矛、一手持刀,緩緩後退。
他這一退,一名草賊似是看到了立功的機會,大呼一聲:「弟兄們,咱們的人就要趕到了……」
話音未落,就聽噗地一聲,陳泰右手甩出的橫刀正中其胸膛,利刃穿胸而過。
那草賊低頭看看自己胸膛的利刃,又看看陳泰,噗地倒下。
鄭瑀與在場一眾草賊都看傻了,呆呆站在原地,待反過來時,忽見陳泰竟不退反進,反朝他們走去,竟是嚇得連連後退。
然而陳泰只是上前拔出那把被他甩出的橫刀,旋即雙目一掃面前一眾草賊,而這一掃,竟又唬得鄭瑀等人退後兩步。
「十將!」
遠處的王惇再次催促。
見此,陳泰方才後撤,後撤前,他抬起右手的利刃,指向鄭瑀等人,雖未出聲,但相信鄭瑀等人都明白什麼意思。
「那十將,可敢通名?」
鄭瑀捂著脖頸在較遠處喊道。
陳泰瞥了眼鄭瑀,遺憾於無暇取這員草賊將領的性命,其餘不作理會。
「可是不敢通名?」鄭瑀激將道。
聽到這話,陳泰輕笑一聲,依舊不作理會,迅速後撤,與王惇等人會合去了。
鄭瑀一眾眼睜睜看著陳泰離開,也不敢追擊。
少頃,數十名草軍騎兵匆匆而至,在認出鄭瑀後,抱拳道:「鄭隊主,不知那些縱火襲營鄆州賊子,往何處去了?」
鄭瑀抬手一指陳泰等人離去的方向,那隊騎兵當即追蹤而去。
目送那隊騎兵遠離,鄭瑀心中浮現那十將勇猛的景象,微微搖頭,輕嘆道:「不愧是巢帥故鄉。……這天平軍,竟有這等人物。」
說罷,他瞧了眼鄆州方向,捂著脖頸回營中去了。
回到營中,聽聞黃巢、孟楷等人都在後營,鄭瑀不敢怠慢,僅叫親兵簡單包紮脖頸,便匆匆趕去。
等他趕到時,後營的火勢已被撲滅,留下一地焦黑的狼藉。
而黃巢就坐在不遠處,身旁站著一眾將領。
見此,鄭瑀心中一緊,忙上前叩地請罪:「末將失職,請巢帥治罪。」
黃巢看了他一眼,隨口問道:「聽聞你去追擊襲營之人,可有收穫?」
說著,他注意到鄭瑀纏繞在脖頸處的布條滲出血跡,皺眉問道:「受傷了?」
「是。」
鄭瑀低了低頭,猶豫一下後決定如實稟告:「末將率人追擊,沒成想,那率隊的十將甚至勇猛,僅一個照面,末將險些被其所殺。」
「十將?」黃巢微微一愣,似是起了興致,好奇問道:「可曾通名?」
「未曾。」鄭瑀搖頭道:「哪怕末將故意激他,他也未留姓名。」
「不受激將麼?」黃巢愈發驚訝:「相貌如何?」
「據末將所見,那人面容稍顯稚嫩,估測歲數應當不及雙十,其餘的,末將也無從得知。」
「不及弱冠啊……」黃巢聽罷感慨道:「這等少年勇將,何以叫那薛崇得之,明珠暗投矣。」
稍一停頓,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鄭瑀,臉上浮現沉思之色,這讓鄭瑀心中一緊。
半晌,黃巢正色道:「鄭瑀。」
「在。」鄭瑀連忙低頭。
「今夜你當值,卻叫鄆州襲了營地,盡毀我軍糧草,本當治你罪,念你追敵奮勇,險些喪命,允你將功贖罪。之後攻打鄆州,率先用你,若不能克城,兩罪並罰,你可心服?」
「多謝巢帥,末將定當效死。」鄭瑀暗自鬆了口氣,抱拳正色應道。
「好生養傷去吧。」
「多謝巢帥!」
目視鄭瑀離開,黃巢轉頭對孟楷等人道:「叫人撿拾撿拾,找出些可食之物,待天亮吃過之後,立取東平!」
「是!」
孟楷、蓋洪等一眾將領抱拳應道。
而與此同時,陳泰等人已退至鄆州北部約兩里處的一處土崗上,因附近尚有草賊的騎兵手持火把搜尋,也不敢立即回城。
等了兩個時辰,等到天邊放亮,那些草賊的騎兵也逐漸退去,陳泰這才帶人回到鄆州。
來到鄆州城下,喚來守城的士卒,城上的士卒立馬放下吊籃,將陳泰等人逐個吊至城上。
期間,城上守卒紛紛圍上前來,望向陳泰等人的目光,滿是敬重。
顯然,這些人昨晚也看到了草賊營地的大火與騷亂,猜到陳泰等人必是成功燒毀了草賊的糧草,心下既是歡喜,亦是敬重。
回應罷這些守卒熱情的示好,陳泰站在城上,眺望草賊營地方向。
卻隱約見草賊似有異動,好似朝著東邊而去。
「東邊……東平!」
微微皺眉,陳泰立馬下了城牆,直奔節度使薛崇的官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