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對勁,城上這些鄆州兵不對勁!
仰望著鄆州南城牆西段,許良本能地感覺此刻守在城上的那些鄆州兵哪裡有些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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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倒不是說他一眼就認出此刻城上那三百餘陳泰麾下部曲皆是訓練僅半月的輔兵,畢竟陳泰麾下那三百餘部曲,亦穿戴有藩鎮兵制式的披甲,單從裝束來看其實也難以分辨。
徐良是從城上這些守軍的狀態,感覺到不對勁。
要知道他率麾下草軍攻城之初,城上那三百餘守軍的狀態明顯不似老卒,一個個神情慌亂、手忙腳亂,彼此間的協作也破綻百出,以致他麾下的草軍很快便攻上了城牆,然而隨著他草軍持續攻城,這支守軍的表現卻越來越出色,仿佛短時間內就從新兵蛻變了老兵,近半個時辰內,竟愣是沒讓他麾下草軍再攻上城牆。
更關鍵的是,在此守城期間,這支守軍的狀態也大為改變,從最初的慌亂,漸漸變得自信,他麾下草軍屢次發起猛攻,皆被對方擊退,傷亡巨大,卻得不到半點戰果。
這……怎麼可能?
都說新兵蛻變為老卒,僅憑一場惡戰即可,弱者被殺,餘下的自然便是老卒,可城上那三百餘守軍卻並非這麼回事,從攻城起直到這會兒,他幾乎未見對方有什麼陣亡,這與他覺得對方是新兵的念頭又極不相符。
而就在他驚疑不定之際,城上那陳泰的三百餘部曲,仍在奮力阻擋草軍的攻城。
譬如王勇,此時他正率一名袍澤死守著約七八尺寬的城牆,雙目更是死死盯著面前的垛口,但凡有草寇冒頭,他便舉著橫刀一陣亂劈。
若是無攻城經驗的草寇,往往單這一下就被他劈死,鮮血乃至紅白之物濺得他與身邊的袍澤滿身;若是有經驗的草寇,往往會舉著盾牌強行攀登,可經受王勇這麼一通亂劈,那草寇多半也失了平衡,驚呼著跌落長梯,甚至連人帶梯翻倒,重重摔下城下。
而他身邊那名袍澤,則手持長叉主要負責掀翻草寇的長梯,只要王勇一度壓制住攀梯的草寇,那人便迅速出叉,用長叉叉住長梯的橫木,狠狠將其往外推,直至將其掀翻。
似這般默契的配合,偶爾也有失誤,這不,當又一名草寇頂著盾牌強攻時,王勇仍高舉橫刀一通亂劈,那草寇下方又一名草寇,竟舉著長矛戳中了王勇的右臂,利矛刺穿皮甲,令王勇感覺到鑽心的痛。
我受傷了?我受傷了!
王勇本能地心生一陣驚恐,可當他反應過來時,身邊的同伴已再次出叉將那長梯掀翻,使得二人配合防守的垛口,又迎來了極為短暫的喘息之機。
此時王勇下意識看看受創的右臂,心中雖有惶恐與不安,但更多的是茫然。
這就是受傷的感覺麼?好似也並非不能忍受……
「你沒事吧?還撐得住麼?」身邊的袍澤見他負傷,急聲問道。
「沒事,我還撐得住。」王勇搖了搖頭,抖擻精神,仍舊守在自己那處垛口。
說來也怪,未受傷時,心裡總有些莫名的怕,可如今真受了傷,王勇反倒鎮定下來。雖說受創的右臂在揮砍時終歸有些痛楚與不適,但也並非無法忍受。
當然,陳泰麾下所有部卒也並非個個都像王勇這般震驚,也有手背被劃破就驚恐大叫的:「我受傷了!我受傷了!」
下一刻,離他最近的陳泰、王峻、許穆、高晟四人中,便有一人上前代替他的位置,雖看到受創的部位神情古怪,但往往也不指責,只是催其暫且退到後頭包紮。
不過期間周邊袍澤那鄙夷、嫌棄的目光,多半是免不了的。
故一回兩回之後,一些部卒也不好意思再為些許傷勢便呼喚部將們來援。
或許正是有陳泰、王峻、許穆、高晟幾人在後頭托底,守在一線的部卒們心中並無恐懼,一旦碰著招架不住的攻勢,便大聲呼喊部將救援,而陳泰等人往往也迅速趕到,化解危機。
這一來二去,部卒們的耐受力逐步提升,原先稍稍受創便大呼小叫的傢伙,也漸漸不再驚慌失措,甚至開始逐漸適應忍受傷痛。
這種蛻變,遠非單靠訓練便可以練就,必須在真刀真槍的戰場上才能得以磨礪,也是步向精銳的必經之路。
似這般足足鏖戰半個時辰,局勢漸漸陷入僵持。
以南城牆西段為例,城上守軍漸漸耗盡檑木、油壺,就連箭矢也所剩無幾,城內的輔兵甚至開始熬煮金汁,用以禦敵。
這招古法,便是將人畜糞尿混到一處,煮沸後自城上澆下,既可燙傷敵軍,亦可令其傷口潰爛、染上病症,從而擴大傷亡。
而城下由草將徐良所率的草寇,其中弓弩手已陸續被陳泰及城上那一百弓手射殺,只剩一群步卒擠在城下,雖爭先恐後試圖攀爬城牆,卻礙於長梯有限,兼又遭城上守卒嚴防死守,即便人數仍多於城上,卻始終攻不上去。
雙方就此陷入漫長的僵持。
眼見城下草寇攻勢暫緩,陳泰抓住機會,將麾下三支百人隊撤下一隊,令其退到城內歇息、包紮傷口,待一刻時後,再調上城來,接替另一隊的防務。
如此輪換,三百餘部卒都能得片刻喘息,雖說短暫,卻極為寶貴。
城下的徐良並非沒有注意到城上守卒人數變化以及輪換,心中又驚又氣。
驚的是,他草軍似這般奮力攻城,城上的守將居然還敢減少守卒,叫士卒藉機輪替歇息;氣的是,即便城上守卒少了百人,但仍有二百餘部卒再加百名弓手,他麾下草軍雖奮力攻城,但竟依舊無法突破城防,攻上城牆。
偶爾有個別草軍僥倖殺到城牆,城上的守將亦立馬殺至,或是陳泰、或是王峻,亦或是許穆與高晟,頃刻間就將攻上城牆的草寇殺死,奪回垛口。
眼見時間一點點過去,麾下草軍在漫長而毫無進展的僵持中士氣大跌,甚至陸續開始出現逃卒,徐良終於按耐不住。
「都跟著我!」
只見他大吼一聲,率領親兵擠開一眾草寇,親自衝到城下,伸手將一名正準備攀爬長梯的草寇拽開,抓著長梯便往上爬,三兩下便已已堪堪觸到城牆。
城上守兵一瞧,忙舉著長矛往下戳刺,又有人手持長叉試圖掀翻長梯。
徐良左手抓著長梯,右手持刀,不住劈砍上頭刺來的長矛,雙腿發力繼續上攀,轉眼已便城頭,縱身躍上城牆。
「殺了他!」
城上守兵大驚,忙上前圍殺徐良。
奈何徐良作為草寇的隊頭,廝殺本領不差,遠非尋常草寇可比,輾轉騰挪,持刀揮砍抵抗,城上五六名部卒一時竟拿不下他,反被他劈中一人,胸腹淌血,倒在地上。
「不怕死的,儘管來!」
眼見圍住自己的一眾守軍,徐良面色愈發猙獰兇狠,大吼一聲,試圖嚇退這些人。
下一刻,他環視四周,正與幾丈開外的陳泰對上目光,四目相交。
這傢伙……怎會在此?
徐良面上猙獰兇惡的神情為之一僵。
而與此同時,幾丈開外的陳泰先看了眼倒在地上正在不斷淌血的那名部卒,面色一怔,旋即抬頭望向徐良,素來波瀾不驚的面上,浮現濃濃怒色,一雙虎目尤其凌厲冰冷。
糟……
徐良面色微變,心中咯噔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