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午時小歇

  午時三刻,草賊的又一波攻勢被鄆州擊退。

  接連鏖戰近一個時辰,牙將李崇義扶著牆垛氣喘如牛,身形亦站立不穩,而在不遠處,陳泰不知何時代替了李崇義的職責,指揮藩兵抓緊時間歇息,又喚上輔兵清理城牆,搬運傷員。

  凡是己方將士屍體,那自是要搬到城內,待他日一起下葬,至於草寇屍體,輔兵們為節省工夫,往往往直接拋至城下了事。

  故此時城下牆根處,遍地都是草寇的屍體,一個個橫七豎八躺著,或驚恐,或猙獰,死相不一而足。偶爾有鄆州藩兵,多是作戰期間從城上不慎摔下,暫時也無暇收殮,其無神的雙眸依舊睜著,多半是死前仍帶著對世間及至親的眷戀。

  「第幾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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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喘勻了氣後,李崇義搖搖晃晃地來到陳泰身旁,一邊眺望一兩里外的草軍本陣,一邊詢問陳泰。

  此時的他,也顧不得陳泰越俎代庖替他指揮軍士,一來適才足足一個時辰的廝殺與鏖戰,已消耗了他太多的精力與體力,二來,陳泰今日的表現他也看在眼裡。

  他必須承認,他鄆州直到此刻都未曾被草賊攻破,陳泰功不可沒,沒有這小子,在草賊投入四架攻城器械那回,南城牆怕是就已支撐不住。

  雖說他此刻仍忌憚著陳泰,忌憚陳泰得節度使薛崇青睞,在不久的將來甚至取代他如今的位置,但那也是要排在徹底擊退草賊之後,一旦鄆州城破,說什麼都白搭。

  除非他學東平的鎮將石敬存那般,在城破之際顧自逃亡,但如此一來,他也就別想再在故鄉、再在一眾本州藩兵中立足。

  「第三輪吧。」

  陳泰轉頭看了眼李崇義,語氣平靜地答道。

  他原覺得這李崇義自私自利、膽小怕死,但適才一個時辰的鏖戰,李崇義的表現也是令他刮目相看,至少比東平縣那未戰先怯的石敬存可強上太多了。

  「你說草賊待會還會再攻麼?」望著城外遠處的草寇,李崇義帶著幾分猶豫道。

  仿佛猜到了其心中所想,陳泰輕哼著道:「你以為對面是什麼愛惜兵士的將領?真要愛惜兵士,那兩架井闌、兩架雲梯被毀之後,草賊就應該撤兵,而非繼續派人強攻。」

  「說得也是。」李崇義點點頭,心中的那絲僥倖由此消散不見,帶著幾分譏笑道:「如今世道,流民、流寇,及亡命之徒,隨處可以招募,巢賊怎會愛惜?」

  說著,他看了眼陳泰的右臂,指著它問道:「可還能復戰?」

  陳泰當著李崇義的面活動了一下右臂,又重重捏了捏拳,隨口反問:「有何問題?」

  簡直不似人……

  李崇義眼角微微一抽,不知該說什麼。

  要知道適才那整整一個時辰的鏖戰,他眼前這小子前前後後起碼射出二百多箭,中途還與守軍一起死守垛口,可眼下居然跟個沒事人似的,這讓李崇義莫名懷疑,這莫非是個披著人皮的鬼怪?

  當然,即便是披著人皮的鬼怪,他也認了。

  一來他鄆州想要擊退草賊,少不了這小子;二來,如今這世道,有些人甚至還不如鬼怪。

  「餅來了!餅來了!」

  遠處城門樓前,傳來輔兵的喊聲。

  「先去吃些東西充飢,待會好多殺幾個草賊。」拍拍陳泰臂膀,李崇義率先朝城門樓處而去。

  望了眼其背影,陳泰臉上浮現幾絲古怪之色,隨即自嘲搖頭一笑。

  等到二人一前一後來到城門樓處時,那邊正在分餅分湯,每人兩塊胡餅,一碗熱湯,而分發的人中,竟然有薛崇這位節度使。

  「節帥。」

  李崇義與陳泰連忙上前勸阻。

  「誒。」薛崇伸手攔下二人,擺擺手,望著周遭一眾滿身污血的藩兵道:「薛某雖為節度使,奈何不通武藝、不曉兵事,今草賊犯城,唯有依仗諸將士奮力殺賊,將其逼退,薛某所能做的,也就是讓諸位吃飽肚子殺敵……」

  說著,他將各兩塊胡餅分別遞給李崇義與陳泰。

  「多謝節帥。」陳泰與李崇義一併接過胡餅。

  事實上此前哪怕是在陳泰眼裡,這薛崇也不算是有大本事的節度使,但因為對方對他有多提攜照顧,故他對這位薛節度使向來尊重,而如今看來,這位薛節度使做得比他想像的更好。

  這不,眼見這位薛節度使親自給大家分餅分湯,城上守軍無分藩兵、輔兵,士氣無不提振。

  稍後吃餅喝湯之際,陳泰抽空對李崇義道:「午後草賊若再復攻城,城牆西段就莫要再派輔兵了,傷亡太大,我率我部來守。」

  李崇義咬著胡餅的動作一頓,神情古怪地轉頭看向陳泰,皺眉道:「認真的?」

  「啊。」陳泰略一點頭道:「你撥給我百名弓手即可。」

  可你麾下部曲才訓練半月,和那些輔兵有何區別?

  李崇義神情古怪地瞅著陳泰,半晌道:「行!……你莫後悔就行。」

  鑑於戰前他與陳泰約定,暫時放下彼此的矛盾,聯手退敵,因此哪怕直到此刻,他也沒動陳泰手下那三百餘人,免得再起矛盾。

  當然,這跟他並不認為陳泰那三百餘部曲能起到多大作用也有關聯。

  但既然陳泰主動提起,他也不會拒絕,畢竟迄今為止,他手下藩軍與輔兵的傷亡也確實很大,若陳泰與其三百餘部曲真能替他分擔南城牆西段,那他也能輕鬆許多。

  而與此同時,在距離鄆州南城牆約三里外的草軍,此刻也在食用胡餅等便於攜帶的乾糧,果腹充飢。

  期間,黃巢親臨陣前,與孟楷、蓋洪等人商議午後對鄆州的攻勢。

  跟孟楷的想法差不多,黃巢也未曾將上回攻打鄆州失利放在心上,將其歸為己方的輕敵,可今日,他們投入至少八分力,包括首輪攻勢就派六千草軍分攻南、西、東南側城牆,次輪又增派五百兵再加四架攻城器械,隨後在第三波攻勢中,又增派千人攻打鄆州。

  這前前後後,總共投入八千兵力,除了怕戰損,並未派出鹽幫子弟組成的精銳,他草軍可謂是已經使出渾身解數,然而即便如此,竟也沒能打下鄆州,這讓黃巢亦有些難以置信。

  「原本第二輪攻勢機會頗大,奈何被那陳泰……」孟楷在剖析戰局時,難免要提到陳泰。

  黃巢聽了也是頗感惋惜,感慨道:「自我等起兵以來,一路攻陷州縣,未曾見過此等英勇少年,可惜竟在那薛崇麾下,實乃明珠暗投……此番若攻破鄆州,莫要傷他,儘量生擒……」

  孟楷心領神會,畢竟同為天平鎮人,他也很欣賞那名英勇少年。

  少頃,待大軍充飢完畢,孟楷又喚來麾下將領鄭瑀,吩咐道:「午後由我親自指揮督戰,你率先鋒登城,日落前若不能攻克鄆州……」

  「甘願領罰!」鄭瑀硬著頭皮許下軍令狀。

  「好!」孟楷滿意點頭。

  僅僅一刻之後,草軍再起兵勢,擺開陣型再次攻打鄆州。

  而與此同時,陳泰立於鄆州南城牆西段,目視城外成千上萬的草軍。

  身背後,是他麾下三百餘部曲,及李崇義臨時撥付給他的百名弓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