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骨書

  石昊川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的黃昏。

  他渾身都疼。胸口的狼爪印結了痂,一動就裂;左臂更是抬不起來,從肩頭到手腕,被人拿火燒過一遍,又拿冰鎮過一遍。他試著握了握拳,指頭是麻的,不聽使喚。

  他記不清昨晚是怎麼從獸群里回來的。他只記得左臂里燒起一團火,燒得他站都站不穩,後來就什麼都不知道了。再睜眼,就是這間屋,這張床,和滿身的疼。

  他試著動了動左手的每一根指頭。小指,無名指,中指……一根一根,能動。疼還在,可骨頭裡多了點什麼,溫溫的,說不上來。

  他硬撐著坐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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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裡很靜。窗紙上透進來一層昏黃的光,把牆角的影子拉得很長。他聽見外頭有人說話,聲音壓得低,聽不清。

  石虎推門進來了。

  「醒了?」石虎手裡端著一碗黑乎乎的湯,往他床頭一放,「喝了。止血的,苦。」

  石昊川沒問是什麼,端起來,一口悶了。苦味從舌根往上返,他皺著眉,沒吭聲。

  「你這人。」石虎在一旁坐下,「疼也不喊,苦也不說。」

  「喊了就不疼了?」石昊川道。

  石虎沒接這話。他看了石昊川一眼,又看他的左臂。

  「長老說,你那胳膊,這幾天別用力。」石虎道,「好好躺著。」

  「我沒事。」石昊川道。

  「沒事?」石虎笑了,「一拳打飛一頭鐵脊獸的人,說自己沒事。」

  石昊川不說話了。他低頭看自己的左臂。胎記還在,灰青色的,伏在皮膚上,跟從前一樣。可他記不清那一拳是怎麼打出去的。他只記得骨頭裡有團火在燒,燒到極處,光就出來了。

  「那一下,不是你自己的力氣。」石虎道,「長老說,那是『神骨』。」

  「神骨。」石昊川重複了一遍。

  「你別跟外人提。」石虎壓低聲音,「長老這幾天,臉色不好。獸潮那晚,南邊山上那幾個騎馬的,他看見了。是黑風部的人。」

  石昊川抬頭。

  「黑風部?」他道。

  「南邊的大部落,惦記咱們的骨書不是一天兩天了。」石虎道,「獸潮,十有八九是他們攆過來的。先讓獸群沖一衝,看看咱們的底。」

  石昊川沒說話。他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兩遍。

  「還有。」石虎的聲音更低了,「昨晚你那一拳,滿場的人都看見了。人多嘴雜,這會兒,說不定已經傳出去了。」

  「傳出去,會怎樣?」石昊川問。

  「會有人來搶你。」石虎道,「神骨這東西,哪個部落不想要?更別說,南邊那位。」

  「南邊那位」,是黑風部的首領。石昊川聽過這名號,黑風部主姓厲,手底下養著幾百號能打的人,方圓百里的部落,沒有不怕他的。

  石虎頓了頓,沒再說下去。他站起身,收了碗,走到門口,又回頭。

  「夜裡別亂跑。」石虎道,「長老這兩天天天盯著部落外頭,說山裡有生人的馬蹄印。」

  石昊川應了。

  石虎走後,屋裡又靜下來。石昊川躺回床上,眼睛盯著房頂。

  「神骨。」他默念這兩個字。神骨是什麼,他不知道。可他知道,這東西不能讓人知道。獸潮那晚,滿場的人都看見了他左臂的光。看見的人里,有幾個不是石部落的?

  他越想越睡不著,索性不睡了。

  可天一黑,他就下了床。

  他輕手輕腳地出了門,沿著場壩往西,繞開巡邏的火把,往後山走。月光很淡,腳下的路影影綽綽。他走得慢,左臂垂著,不敢甩。

  他要去拿那根腿骨。

  夜裡的後山,比白天更靜。風從石縫裡鑽出來,嗚嗚地響。石昊川從小在山裡跑,哪條路能走,哪塊石頭會松,閉著眼都知道。可今晚,他走得格外小心。不是怕摔,是怕人看見。他貼著樹影走,一步一停,聽四周的動靜。

  月光照不到的地方,黑得發稠。樹影里偶爾有東西躥過去,是野鼠,或是更小的活物,驚得他後頸發緊。他把呼吸放得又輕又淺,腳下踩在鬆軟的腐葉上,一點聲都沒有。

  後山的石洞還是那樣,洞裡更黑,土腥味更重。他摸到那處石縫,搬開石頭,把裹著乾草的腿骨取出來,揣進懷裡。

  他不敢在洞裡多待,轉身就往回走。

  走到半山腰,他聽見了說話聲。

  是兩個人的聲音,壓得很低,從山腳的那片老槐樹後頭傳出來。一個聲音他認得,是骨文師。

  骨文師姓周,是石部落唯一的外姓人,十年前來的,自稱會教骨文。石長老留了他,讓他教孩子們認字、認紋。這人平時話不多,見誰都笑。

  可此刻,他的聲音冷得滲人。

  「先讓他再活幾天。」骨文師道,「等天宮的人到了,再說。」

  另一個聲音很低,聽不出是誰:「神骨的事,報上去了?」

  「報上去了。」骨文師道,「天宮的回信,後天到。到時候,連骨書帶人,一起交。」

  「石長老那邊……」

  「那老東西活不了幾天了。」骨文師道,「等天宮的人一到,先拿他開刀。」

  「骨書在哪兒,問出來沒有?」那個聲音問。

  「沒問出來。」骨文師道,「老東西嘴硬。不過不急,等天宮的人到了,有的是法子。實在不行,就把他那間石屋翻個底朝天。骨書不會長腿,跑不了。」

  「神骨載體,要活的?」

  「要活的。」骨文師道,「天宮要的是活的神骨。死了,就廢了。」

  石昊川蹲在石頭後面,一動不敢動。

  石頭冰涼,硌得他膝蓋疼。他的心跳得厲害,一聲一聲,撞在胸腔里,響得他自己都能聽見。他怕心跳聲傳出去,就把懷裡的腿骨抱緊了,壓在心口上。

  他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懷裡的腿骨。骨頭的冷,從掌心一路爬到心口。

  他聽了一會兒,那兩個人沒再說話,腳步聲往山下去了,越來越遠。

  石昊川在原地蹲了很久。

  等四周徹底靜下來,他才站起來,腿已經蹲麻了。他一步步走下山,腦子裡嗡嗡的,全是骨文師那幾句話。

  「先讓他再活幾天。」

  那個「他」,說的是誰?石昊川不敢想,又不願不想。

  回屋的路上,他幾次想拐去石長老的住處。可走到半路,又折了回來。石長老睡了,現在去,只會驚動人。而且,他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說骨文師要賣了他們?他連骨文師跟誰說話都沒看見。石長老信不信他,兩說。

  他得先把自己這邊的事,弄明白。

  他回到屋裡,關上門,點上燈。

  油燈的光很弱,一跳一跳的。他把腿骨從懷裡取出來,放在燈下,仔細地看。

  那道青紋還在。

  石昊川湊近了看。他頭一次這麼近、這麼仔細地看它。油燈太暗,他就把腿骨舉到窗前,就著最後一點天光。那道青紋在光里浮出來,青得發亮。

  他翻來覆去地看,看了很久,數了三遍,才敢確定——那道青紋,不是一道。

  第一遍,他以為是一道。第二遍,他看出了中間那條細縫。第三遍,他屏住呼吸,一條一條地數,數完又倒著數一遍。沒錯,是三條。三條線並著走,朝著同一個方向,慢慢地淌。

  是三條。

  三條波浪一樣的細線,並排著,從骨頭的一端,彎彎曲曲地伸到另一端。線極細,細得要在光下眯起眼,才分得清它們是三條,不是一條。

  他伸出手指,順著那三條線,一道一道地摸過去。

  線的觸感是溫的。

  石昊川愣住了。他把手指貼在線上,過了好一會兒,才確定自己沒有摸錯——那三條線,是暖的,有什麼東西在裡頭,溫溫地流。

  「你們不是刻上去的。」他低聲說,「是自己長的。」

  他想起石長老說過的話。骨文,不是刻上去的,是「記」下來的。人活著,骨頭會記東西;人死了,記下的東西,就留在骨頭裡,成了紋。

  那這三條線,記的是什麼?

  石昊川不知道。可他看著那三條暖的、會流光的線,心裡頭有個聲音,越來越清楚——

  這腿骨里,記著一件舊事。

  一件十萬年前的舊事。

  他把腿骨重新裹好,塞進床底的破布里。

  他得把今晚聽見的話,告訴石長老。

  骨文師說,等天宮的人到了,先拿石長老開刀。他不知道天宮的人什麼時候到,可他得讓石長老知道,有人,已經把石部落賣了。

  他又想起母親。想起母親說過的那句話。母親說,他的骨頭不是枷鎖。那時候他不懂,骨頭不是枷鎖,是什麼?現在,他摸著床底下那根會流光的腿骨,心裡頭,有點懂了。

  不是枷鎖。是鑰匙。

  他要把這把鑰匙,先收好。

  他吹了燈,躺下。黑暗裡,他睜著眼,等著天亮。

  天還沒亮,外頭就響起了馬蹄聲。

  石昊川一個翻身坐起來。馬蹄聲由遠及近,停在部落北頭的場壩上。緊接著,有人用力拍門,拍得整個部落都醒了。

  石昊川的心,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