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獸潮

  後半夜,石昊川是被號角聲驚醒的。

  那號角又短又急,一聲追著一聲,從部落北頭的哨塔上砸下來。他一個翻身坐起,鞋都沒穿,光腳踩在地上。地是冷的,冷得他從腳心一路麻到膝蓋。

  屋外已經亂了。

  火光從北邊漫過來,把半邊天染成暗紅色。狗在叫,人在喊,孩子的哭聲混在裡頭,被風撕成一片一片。石昊川衝到門口,抓住門框,往北看。

  北邊是後山。後山的樹林,在動。

  不是風吹的。整片樹林,從山腰往下,黑壓壓地涌下來,帶著一股子濃得化不開的腥氣。那腥氣比風先到,灌進鼻子,熏得人發嘔。

  「獸潮!」有人在喊,「獸潮來了!」

  這一回不一樣。小時候那幾回,只幾十頭,一圍就散。今晚這勢頭,整座後山都活了過來,數不清多少頭。地都在抖,場壩上的火把,火苗亂跳。

  石昊川轉身回屋,抄起門後那根鐵脊獸腿骨,又跑出來。

  腿骨冰涼,攥在手裡沉甸甸的。他攥緊了,指節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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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場壩上,男人提著刀和骨矛往北跑,女人把孩子往地窖里塞。

  石昊川跟著人流往北跑。跑到半路,一隻手從後頭揪住了他的衣領。

  「你上哪去?」石虎的聲音,又粗又急。

  石昊川回頭。石虎光著上身,胸前胡亂纏了兩道獸皮,手裡提著一把獵刀,刀身映著火光,紅得發亮。

  「獸潮。」石昊川道。

  「我知道是獸潮。」石虎把他往旁邊一拽,「你一個刻不進骨文的,去送死?」

  石昊川盯著北邊那片涌下來的黑,沒說話。

  石虎也看著那邊。片刻,他鬆了手,從腰後抽出一根短骨矛,塞進石昊川手裡。

  「跟緊我。」石虎道,「別往獸群里沖,站我後頭。我讓你跑,你就跑。」

  「我不跑。」石昊川道。

  「不跑,就學。」石虎道,「看我怎麼下刀,看我怎麼躲。刀往哪走,你就往哪看。眼睛別只盯著獸,要看它後頭。」

  石昊川沒全聽懂。可他把每個字都記住了。

  石虎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轉身朝北跑。石昊川攥著那根骨矛,跟了上去。

  獸潮已經到了山腳。

  最先衝下來的是角狼,灰的、黑的,成群結隊,眼睛在火光里是綠的,綠得發亮。它們不嚎,只悶著頭往前沖,爪子刨著地,揚起一片灰。角狼後面是鐵脊獸,個頭比人還高,背上的骨板在月光下泛著白,撞在木柵欄上,「咚」的一聲,柵欄就歪了。

  男人們在柵欄後頭排成一排,刀出鞘,矛朝外。石長老站在最中間,手裡的骨杖往地上一頓,一道白光從杖頭盪開,把最前面一排角狼掀翻在地。

  「頂住!」石長老吼。

  戰鬥打起來了。

  石昊川跟著石虎,貼著柵欄往前沖。他頭一次見這種陣仗。血味、獸腥味、汗味攪在一起,沖得他頭暈。他看見一頭角狼從柵欄缺口鑽進來,直撲一個半大孩子。那孩子嚇得坐在地上,連叫都叫不出來。

  石昊川想都沒想,沖了過去。

  他掄起鐵脊獸腿骨,朝那頭角狼的腦袋砸下去。腿骨砸在狼頭上,「砰」的一聲,狼身子一歪,可沒倒。那狼扭過頭,綠眼睛盯著他,喉嚨里滾出一聲低吼,撲了上來。

  他頭一次離死亡這麼近。角狼的爪子刨在沙地上,濺起的碎石打在他小腿上,生疼。他聽見自己的喘,粗得蓋過了號角。他想跑,腿卻不聽使喚,釘在原地。

  可那孩子還在地上坐著。那孩子他也認得,石鐵錘家的小孫子,剛學會跑。現在那孩子坐在地上,眼睛瞪得圓,嚇得哭都哭不出來。

  石昊川把骨矛攥得指節發白。他不知道自己哪來的膽子,兩條腿先動了,帶著他,擋在了那孩子前頭。

  石昊川被撲倒了。

  狼爪按在他胸口,爪尖陷進肉里,疼得他眼前一黑。他聽見自己的心跳,撞得耳膜「咚咚」響。狼嘴裡的腥臭熱氣噴在他臉上,尖牙就在他喉嚨上方。

  他舉起骨矛,往上一捅。

  矛頭扎進狼的下顎,沒進去半截。狼吃痛,身子一挺,從他身上滾下去。石昊川爬起來,渾身是血,有狼的,也有自己的。他握著骨矛,手在抖,可他沒有退。

  「活著!」石虎的聲音從斜刺里炸過來。

  石虎打仗沒有章法。獵人的打法,就是快,就是往死里打。他的刀不走直線,專劈狼的腰和喉嚨,一刀下去,狼就起不來。他腳下踩著一灘灘血,越打越往前,硬生生把衝進缺口的一排角狼,又逼了回去。

  石虎的獵刀劈開一頭角狼,血濺了半邊臉。他扭頭看石昊川,吼道:「疼不疼?」

  石昊川沒答。

  「我問你疼不疼!」

  「疼。」石昊川道。

  「活著比疼重要!」石虎一刀又劈翻一頭,「記住這句話。只要沒死,疼就讓它疼著!」

  石昊川把這句話咽了下去。

  他重新握緊骨矛,跟在石虎身後。石虎打前頭,他打後頭。他動作笨,好幾次差點被狼爪撕開喉嚨,可每一次,他都爬起來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力氣。骨頭裡有什麼東西在燒,燒得他渾身發燙。左臂的胎記,燙得厲害,隔著衣袖都能覺出熱來。

  又一頭鐵脊獸撞開了柵欄。

  這一次,沒人攔得住。那獸低吼一聲,直直朝石長老撞去。石長老正被三頭角狼纏住,骨杖上的白光散了,分不出手。

  「長老!」石昊川喊。

  他沖了出去。

  那根鐵脊獸腿骨,他掄起來,用盡全身力氣,朝鐵脊獸的腦袋砸下去。腿骨帶著風聲,砸在骨板上,「咔嚓」一聲,斷了。

  可鐵脊獸只是偏了偏頭。

  它那對渾濁的眼珠轉過來,盯著石昊川。石昊川站在它面前,手裡只剩半截斷骨。他聞到了它身上的腥氣,聞到了自己手上的血腥氣,也聞到了骨頭深處,那股燒起來的熱。

  那半截斷骨還攥在他手裡,斷口扎進掌心,血順著骨茬往下淌。他感覺不到疼了。疼到極處,人就不疼了。他只覺得胸口那團火越燒越旺,往四肢百骸里鑽,最後全匯到了左臂。

  左臂的胎記,炸開一片光。

  石昊川看見自己的左手,亮了起來。灰青色的光,從骨頭裡透出來,順著小臂往上爬,爬過手肘,爬到肩頭。那光不亮,卻壓過了滿場的火光。

  鐵脊獸被那光一照,竟往後退了一步。

  他這一拳,沒有章法,沒有骨文,只有一股從骨頭裡燒出來的力。那力不順他的胳膊走,是帶著他的胳膊,往前砸。

  拳頭落下去的時候,他聽見自己喉嚨里,滾出一聲自己都沒聽過的低吼。

  石昊川一拳揮出去。

  那一拳打在鐵脊獸的腦門上。拳落處,炸起一蓬灰青色的光,光里裹著一股說不出的沉,壓得滿場的人胸口一窒。獸身飛了出去,砸在柵欄上,把半截柵欄砸塌了。

  滿場都靜了一下。

  石昊川站在獸潮前頭,左臂的光還亮著,一跳一跳的。他聽見自己的心跳,慢了下來,一下,一下,踩在了實處。

  「神骨……」有人喃喃道。

  石長老回頭,看著他,眼裡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撤!」石長老喊,「往祭壇撤!」

  獸潮被那一拳嚇住了,又被什麼驅趕著,調轉方向,從部落西邊繞了過去,往南去了。

  火光里,有人看見,西邊的山坡上,立著幾個黑影。

  那幾個黑影騎著馬,披著黑色的斗篷,臉隱在陰影里。他們看著獸潮退去,沒有追,也沒有動。其中一個抬了抬手,馬隊掉頭,消失在夜色里。

  「黑風部。」石虎低聲說,牙關咬緊。

  黑風部是南邊的大部落,覬覦石部落的骨文傳承不是一天兩天了。上個月,他們還派人來「借」過骨書,被石長老罵了回去。今晚這一場獸潮,來得巧,退得也巧,巧得不是天災。

  有人,在背後,攆著獸群走。

  石昊川沒聽見。他站在場壩上,左臂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熄了。他的腿一軟,跪了下去。

  石虎衝過來,一把扶住他。

  「疼不疼?」石虎問。

  石昊川抬頭,看著石虎滿臉的血,看著自己還在發抖的手。

  「疼。」他道,「可我活著。」

  石虎笑了。笑得很短,從喉嚨里滾出來,帶著哭腔。

  「好。」石虎道,「記住今天。疼,就讓它疼著。只要活著,就還有明天。」

  石昊川把這句話,和骨頭裡那股還沒散盡的熱,一起記下了。

  天邊,透出了一絲灰白。

  獸潮退了,東邊的山樑上,又響起了號角聲。這一回,號角是從部落自己人手裡吹的,一長兩短,是報平安。

  可沒人覺得平安。今晚的事,還沒完。

  天亮之後,石昊川被抬回了屋。石虎守在他床邊,守了一夜。石長老來看了兩次,每次都把手指按在他左臂的胎記上,按很久,眉頭越皺越深。

  石昊川迷迷糊糊里,聽見石長老跟石虎說話,聲音壓得很低。

  「神骨。」石長老說,「該來的,還是來了。」

  再後來的話,他聽不清了。他沉進了一片燒著的夢裡,夢裡有一扇門,門縫裡漏出一線暗紅的光,光落在他的骨頭上,燙得他渾身發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