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天裂

  石昊川往上爬的時候,血先掉了下來。

  崖是灰白色的,石頭粗得硌手。他把十指摳進石縫,一寸一寸往上挪。掌心磨破了,血珠子滲出來,順著指節往下淌,滴在下面的石頭上,攤成幾粒暗點。他不看。他只看頭頂那一道裂開的天。

  天裂在夜裡比白天還亮。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選天天看小說,🆃🆃🅺.🆃🆆超流暢 】

  那道口子橫在天上,從東邊撕到西邊,邊緣翻著一圈暗紅色的光,一明一滅。石昊川抬頭看它,脖子發酸,就鬆開一隻手,把血在褲腿上蹭了蹭,又摳住下一道石縫。

  族規不許人靠近天裂崖。

  「天裂的石頭會吃人。」族長說過,說的時候眼睛看著遠處,不看誰,「靠得近了,骨頭裡的氣會被它抽走。石部落的人,誰也不許上去。」

  石昊川知道。可他還是來了。

  他非要來,不是不怕,是他想記住天裂長什麼樣。

  這話說出去沒人信。一個連骨文都刻不進的廢物,夜裡不睡覺,爬崖去看一道裂口,圖什麼。石昊川自己也不說,只把這句話壓在喉嚨底下,跟著心跳,一下一下往上爬。

  他怕自己忘了。

  他從小就記性不好。不是忘事,是忘『樣子』。三年前的石部落是什麼樣,他想不起來。娘的臉,他也只在夢裡見過一個模糊的影。唯獨疼,他記得清——幾歲摔斷的那根指頭,現在按下去還會酸。

  所以他怕。怕哪天天裂合上了,或者他死了,這道裂開的天,就沒人記得它此刻的模樣。

  他得上去,親眼看一遍,把它刻進骨頭裡。

  風從崖頂灌下來,帶著一股鐵鏽味,又腥又涼。石昊川咬住牙,把最後一口氣提上來,翻上了崖頂。

  他先看見天,然後才看見那道裂。

  天是灰藍色的,灰得很厚。那道裂橫在灰藍中間,窄窄的一條,邊緣卻不齊整。他盯著那道邊,越看越覺得,它不是撕開的,是劈開的——被人拿刀,從天上往下劈了一下,劈到一半,刀鈍了,留下這道口子。

  那道口子,不只是一道傷口。

  石昊川說不出這念頭從哪來。他只覺得,那道裂開的天,是一扇門。門關著,門縫裡漏出暗紅色的光,一明一滅。

  石昊川聽見自己的呼吸,粗,響,拉得風響。

  風一停,四周靜得厲害。靜得他能聽見天裂在響。不是雷,不是風,是一種很低的、很慢的嗡鳴,從極遠的地方傳過來,一下一下地磨。

  他往前走,站到崖邊。腳下的石子被風帶下去幾粒,落進底下的黑里,半天沒有回聲。

  「天裂那邊,有神嗎?」

  這念頭不是現在才有的。石部落的老人說,天裂是十萬年前的事,裂開的那天,九重天的神一個一個滅了。從那以後,天上就再沒有神。

  石昊川不信這個『滅』字。神那麼大的東西,怎麼說滅就滅。他總覺得,那些神是『走』了,或者,是被什麼『弄』走的。

  他抬頭看那道裂,看那圈暗紅的光。那光不明,也不滅,一明一滅之間,是只半睜著的眼睛,隔著天,看他。

  石昊川覺得冷。

  不是風冷,風早就把他吹透了。是那道光,冷。冷得他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左臂那塊胎記,也跟著抽了一下。

  他低頭看左臂。

  那塊胎記生在左臂,形似龜甲,灰青色,從娘胎裡帶出來。族裡的人說,這是『石骨』的記號,天生的,刻不進骨文的命。石昊川從不拿它當命看。可這一刻,那道裂在天上,把他左臂上的胎記認了出來。胎記下面,一股熱氣往上頂,又散開,頂得他胳膊發麻。

  「你也在看它。」他對著胎記說了一句,聲音啞得不是自己的。

  風又起來了。

  他朝那道裂伸出手。

  手指張開,隔著遠遠的天,朝著那扇門。風從他指縫裡鑽過去,又冷又腥。他夠不著那道裂,可他覺得,自己正按在門上。門是冷的,血是熱的。冷和熱,在他骨頭裡攪在一起。

  他伸著手,不收回。

  「我要記住你。」他說,「天裂,我記住你了。」

  這話一出口,他自己先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從鼻子裡哼出來。一個廢物,對著一道裂口說記住,說給誰聽。說給風聽,風轉頭就忘了。

  可他還是伸著手。

  「改天,我教你認骨文。」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他身後響起來。

  石昊川渾身一僵。他沒有回頭。這個聲音他太熟了。

  拐杖點地的聲音,一下,一下,從崖後傳過來。一個佝僂的影子走到他旁邊,沒有坐,先咳嗽了兩聲。咳嗽聲在夜裡散開,撕開一塊舊布。

  石昊川往旁邊讓了讓。

  「石長老。」他道,聲音低下去,「您怎麼上來了?」

  「你能上來,我就能上來。」老人拄著骨杖,在他身邊站定,「我這把老骨頭,還不至於連個崖都爬不動。」

  風把老人的衣擺吹起來。石昊川看見,老人穿的那件灰布短褐,袖口磨得發白。

  「那石頭會吃人。」石昊川道,「您不該上來。」

  「吃人。」老人重複了一句,嚼著這兩個字,「它要是真會吃人,你現在還能站著?」

  石昊川不說話了。

  兩個人就站著,面朝著那道裂。夜風從他們中間穿過去,帶著那股鐵鏽味,往崖下吹。

  過了很久,老人先開口,聲音很輕,怕驚動什麼。

  「你半夜爬上來,就為了看它?」

  「看它長什麼樣。」石昊川道,「我怕忘了。」

  「忘了就忘了。」老人道,「一道裂口,記它做什麼。」

  石昊川沒接話。他把伸著的手,又朝那扇門送了送。血順著手心往下滴,滴在腳邊的石頭上,一滴,兩滴。

  老人低頭,看了一眼他滴血的手,又抬頭看天。

  「天裂那邊,有神嗎?」石昊川問。

  老人沒有馬上答。他拄著骨杖,抬起頭,看那道裂看了很久。久到石昊川以為他不會答了。

  「神都死了。」老人道。

  四個字,說得平平的,說今晚沒月亮那種口氣。

  「死了。」石昊川重複了一遍,「怎麼死的?」

  「不知道。」老人道,「沒人知道。」

  石昊川抬頭看那道裂。暗紅色的光又跳了一下,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翻了個身。

  「可天裂……」他慢慢道,「也不是天上自己裂的。」

  老人握著骨杖的手指,收緊了。

  石昊川沒看見這個動作。他盯著那道裂,把後半句說完:「是有人,從外面,拿刀劈的。」

  風大了一陣,吹得兩人衣袍獵獵響。裂口裡的暗紅,隨著風,往外漫了一線,又縮回去。

  「這話,你跟旁人說過沒有?」老人問。

  「沒有。」石昊川道。

  「那以後,也別說。」老人的聲音沉下去,「有些話,說早了,是要死人的。」

  石昊川轉頭看老人。老人沒看他,只看著天裂,眼裡映著那圈暗紅色的光,燒成了兩點。

  「石長老,」石昊川道,「您是不是……知道點什麼?」

  老人沒答。過了片刻,他把骨杖在地上頓了一下,「咚」的一聲,很輕。

  「我知道的,不能都告訴你。」老人道,「時候不到。」

  「什麼時候到?」

  「到你骨頭不再吃疼的時候。」老人道,「你現在,太軟了。」

  石昊川低頭看自己的手。掌心的血已經凝住了,黑黑的一層,糊在手上。他把手張開,又慢慢合上。

  「我不軟。」他道。

  「我知道。」老人道,「所以才教你。你的骨頭,跟別人的不一樣。」

  老人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指向天上那道裂。

  「看見那邊沒有?」老人道,「裂口的那一邊,是傳說中的藍色。天沒裂之前,天上全是那種藍。」

  「藍色。」石昊川跟著念了一遍。

  「對。」老人道,「現在沒人記得那種藍了。天裂了十萬年,裂得久了,人就以為天本來就是灰的。」

  老人頓了頓,咽了什麼。

  「改天,我教你認骨文。」老人道。

  石昊川一怔,抬頭看老人。

  「我刻不進。」他道,「您是知道的。」

  「刻不進,是沒人教對。」老人道。

  老人不再說話。他轉過身,拄著骨杖,往崖下走。走了兩步,又停下,沒回頭。

  「天快亮了。」老人道,「該回去了。天裂這東西,看一次,記在心裡就成。」

  老人的腳步順著崖壁往下,拐杖點地的聲音,一下,一下,漸漸遠了。

  石昊川還站在崖上。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道裂。

  那道裂還橫在天上,暗紅的光一明一滅。他看了很久,心裡頭浮起一個古怪的念頭——那道裂,越看越不是傷口了。它是一扇門,一扇慢慢合攏的門。門後頭,有東西在等。那東西張一次口,要等一萬年。

  一萬年,才嚼一口。

  石昊川把衣領緊了緊,轉身,順著那條下山的路,一步,一步,往崖下走。

  左臂的胎記,又開始一跳一跳地疼。

  那疼不往外走,只往骨頭深處推。

  有什麼東西,正隔著十萬年,一下一下地,往他骨頭裡擠。

  他往下走,沒再回頭。

  風把崖上的腳印吹平了。天裂還橫在天上,暗紅的光一明一滅。他記下了它此刻的樣子,也記下了那句還沒人回答的話。

  就在他轉身的時候,那圈暗紅的光,極輕地,顫了一下。

  不是風。風沒那麼大。是那道裂,自己動了一下。只一下,就停住了。

  他揉了揉眼睛。那裂還是那樣,橫在天上,一動不動。

  他當是自己看花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