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舊傷

  世界生來,就有一道口子。

  那道口子不在天,不在地。它生在世界自己身上,是世界最古老的一處傷。沒有人砍它,沒有人燒它,它就在那兒,從世界開始的地方,就在那兒。

  傷會呼吸。

  它一收,一放,埋在世界最深處,是一顆心臟。收的時候,只有三息。三息一過,它又張開,張得比上一回,更大一點。

  傷在的地方,沒有草,沒有樹。它周圍的土,是灰的,踩上去,會陷下去半寸。它每收一次,四野就靜一息;每放一次,四野就顫一息。

  白天,它把日頭吞下去一點;夜裡,它把星光漏出去一點。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世界就這麼,一收一放地,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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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人知道這道傷為什麼在。因為知道的人,都還沒有來。

  後來,有神自天外而來,凡三。

  第一個帶著光。他落下來的時候,天自己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他叫帝俊。

  第二個帶著火。他落下來的時候,大地裂開一條縫,縫裡湧出火來,燒了三天三夜,把半邊天燒成紅的。他叫炎帝。

  第三個帶著土。他落下來的時候,山從平地里長起來,越長越高,長成一座城。他叫黃帝。


  三神止步,立於傷前。

  三神皆見此傷。見之,誰也沒有先走。

  他們繞著那道傷,走了三圈。每一圈,都走得很慢。他們看它的形狀,聽它的聲音,探它的深淺。

  越看,他們的臉色越沉。

  他們看了很久。看那道傷一張一合,看它每一次收縮,都只有三息。看了很久,其一先開口。

  「蓋住它。」帝俊說。

  用天蓋住它。眼不見,傷就不在。天可以很高,也可以很厚,厚到讓人忘了,天底下還有一道口子。

  「燒掉它。」炎帝說。

  用火燒淨腐處,燒穿它的根,讓它重新長。長出來的,才是新的;蓋住的,終究還是舊的。

  「鎮住它。」黃帝說。

  用大地壓住它,讓它不再喘。喘不動了,它就不疼了。

  三神相持,誰也說服不了誰。

  他們本來是一起的。從同一個地方來,往同一個地方去。可這一道傷,讓他們頭一回,看見了彼此的不同。

  帝俊說,世界已經很破了,再燒,再鎮,只會更破。蓋住,是讓它先安穩下來。

  炎帝說,安穩是假的。膿不除,蓋得再厚,也是爛的。

  黃帝說,你們一個想遮,一個想燒,都不如先讓它別動。它不動,才有日子。

  誰也說服不了誰。他們說了三天三夜,說到後來,聲音都啞了,誰也不看誰。

  到頭來,他們還是得選一個法子。天不能同時蓋住,又燒掉,又鎮住。

  這份不同,會在很多年以後,變成刀劍相向。

  最後,他們用了第一個的法子。

  蓋。

  以天為蓋,把傷一層一層,遮起來。一層天,兩層天,三層天……一直蓋了九層。

  九重天,就是九層繃帶。

  縫合用了十萬年。

  十萬年裡,三神未嘗停手。他們用骨文做線,一道一道,往繃帶上縫。縫一針,再縫一針,再縫一針。

  一共,縫了一萬八千道。

  一道,兩道,三道……數到後來,數不清了,就換了個數法。不是數縫了多少道,是數還剩多少道沒縫。

  縫至最後一百道,三神皆頓了頓。最後一百道,每一道,都縫在傷口最深的地方,每一道,都重得抬不起手。

  那一萬八千道骨文,不是功法,不是神通。是縫線的坐標。每一道,都釘在世界最深的痛處。

  縫線要釘進傷口裡,先得有人按住傷口。炎帝按住一頭,黃帝按住另一頭,帝俊一針一針地縫。縫到第三重天,他們換手;縫到第六重天,他們再換手。換到誰,誰的手上,都是血。

  血不是他們的。是傷口的。傷口每被釘進一道線,就往外擠一點血。那血落到地上,燒出一個個坑。

  縫至最後,三神之手,皆磨見骨。可他們沒停。

  他們以為,縫完了,就好了。

  十萬年,縫完了。

  傷被蓋住了。天上看起來,是完好的。平平整整,乾乾淨淨,沒有一道口子。

  三神立於天頂,往下看。

  看了很久。

  然後,他們看見了——縫線里,滲出了東西。

  一絲一絲的,黑的,很淡。從那一萬八千道縫線的縫隙里,往外滲。

  那是虛空。

  是傷口被蓋住之後,憋在裡頭的膿。

  傷沒有好。它只是被蓋住了。

  蓋住,不是治好。

  繃帶下面,那道口子還在呼吸,還在化膿,還在一點一點,往外擠。

  滲得慢,慢得幾乎看不出來。可它一直在滲。今天一絲,明天一絲,滲了不知多少個日夜。

  那絲黑氣從繃帶里鑽出來,往天上飄,飄到哪兒,哪兒就冷一點。

  三神皆見之。皆無言。

  他們想起了十萬年前,那場沒吵完的架。

  縫合的最後一年,炎帝看見了。

  他蹲在最後一道縫線邊上。那道縫,還沒有縫嚴,還留著一道極細的口子。

  炎帝低下頭,透過那道口子,往裡看了一眼。

  就一眼。

  他本不該看。縫到最後一針,線該收口了。可他鬼使神差地,停了一下。

  就停了那一下。

  他把眼睛貼上去。傷口裡的黑,濃得化不開。他看見黑里,有一點極淡的光,一明,一滅,在很深很深的地方。

  那一眼,他看見了傷口的深處。

  那裡,不是空的。

  那裡有一扇門。

  門關著。門縫裡,有東西。

  那個東西,不進來。它只是等。等這扇門,再開一次。

  炎帝把這一眼,記了一輩子。

  他沒有說。因為說出來,沒人信。或者,是因為他不敢說。

  他只是站起來,把最後一道縫線,縫上了。

  縫得嚴嚴實實。

  很多年以後的某一天,那道被蓋住的舊傷,漏了。

  不是它自己漏的。是繃帶舊了。

  九層繃帶,舊了一層,又舊了一層。最薄的那一層,裂開了一道縫。

  縫很小,小得只有一線。

  可那一線,足夠讓天,裂了。

  天裂的那天,沒有雷,沒有火。天上只是多了一道口子,窄窄的,暗紅色的,從東邊,撕到西邊。

  大荒的人抬頭看,都說:天裂了。

  有人跪下來磕頭,有人往家裡跑,有人呆在原地,仰著臉,一句話也說不出。

  那一道暗紅的口子,在天上掛著,是一道醒不過來的舊夢。

  從這天起,天,再也不是原來那個天了。

  他們不知道,天不是裂了。

  天是漏了。

  漏出了十萬年前,那道沒治好的舊傷。

  再過十萬年,會有一個石骨少年,站在這道裂下面。

  他抬頭看它,看那圈暗紅色的光。他會以為,那是被刀劈的傷口。

  他不知道,那是一道舊傷。

  他不知道,那是一扇門。

  他更不知道,門後頭,有什麼東西,已經等了十萬年。

  它會等來一個少年。

  那少年不會知道,自己這一生,從出生起,就在往這道裂走。他以為是自己選的,其實早在他來之前,那道舊傷,就已經等在了那裡。

  等他來。

  十萬年,對世界,只是一道舊傷喘了又喘的工夫。

  可對一個在門外等著的,十萬年,足夠把門,等成執念。

  那道門縫裡的光,一明,一滅。它照著那個等待的東西,也照著,那個還沒來的少年。

  門後之物,不知其名。知其名者,尚未出生。待他來,待門開,這一萬八千道縫線,才算有了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