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昊川是被心口的一陣熱,燙醒的。
他睜開眼,天已經大亮了。灰散了,天裂還是橫在天上,淡淡的,像一道沒長好的疤。他撐著坐起來,渾身的骨頭,疼得厲害,可人,到底是活過來了。
他低頭看自己的左臂。太陽紋和猙紋還伏在皮肉上,暗下去了,不再燒。只在那塊灰青色的胎記周圍,留了一圈淺淺的紅,是火熄了以後,灰里最後一點暗。
那陣熱,還在。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就上天天看小說,ⓣⓣⓚ.ⓣⓦ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伸手往懷裡一摸,是那枚骨鑰。
骨鑰貼著他的皮肉,溫溫的。不是燙手,是溫。有人在裡頭,給他留了一星火。他把骨鑰握在手裡,那股溫,就順著掌心,往骨頭裡鑽,把一夜的寒氣,一點點逼出去。
他試著站起來。腿還是軟,可還能走。
往哪走,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骨鑰是溫的。而他,得往前走。
他就這樣上了路。
荒原很大。大得沒邊。四面都是碎石,灰撲撲的,望不到頭。天裂在頭上,不升,也不落,是一條永遠走不出去的口子。
他走了一天,又一天。渴了,就抿一口水囊里最後那點水;餓了,就嚼兩口硬得硌牙的乾糧。那乾糧是石虎塞給他的,半塊,他捨不得多吃。
走到第三天,他摸出個門道。
那骨鑰,是會認方向的。
他朝東走,骨鑰就涼下去;朝西,骨鑰就熱起來。越往西,越熱。熱得他得用布裹著,才拿得住。他試了三天,才敢信——這枚小小的骨頭,在給他指路。
他想起石長老的話。這骨鑰里,封著父親的一段東西。他爹沒能走完的路,如今,由他來走。他把骨鑰重新貼回心口,那點溫,就一下一下,和他的心跳,疊在了一起。
往西。
往崑崙的方向。
崑崙。他只在老人們的嘴裡聽過。說那是天柱折斷的地方,是西邊最遠的一座山。他沒見過。可他如今,正一步一步,朝它走。
他心裡,就多了一點活氣。
可活氣,不頂飽。三天裡,他把那半塊乾糧掰得越來越小,水也省著喝。夜裡冷,他就找個背風的碎石堆,蜷著睡。
睡著了,總夢見石長老,夢見石虎,夢見那面塌下去的牆。醒來,臉上是乾的,可心口,濕漉漉的。
第三天黃昏,他望見了那個少女。
那時候,太陽快沉了,天裂把最後的光,潑在荒原上,把滿地的碎石,都鍍成了一種舊銅色。那姑娘就站在那片光里,孤零零的,和這荒原,一樣荒。
起初,他以為是自己看花了眼。荒原上,除了他,不該再有第二個活人。可那身影,就站在西邊的碎石坡上,逆著光,一動不動。
是個姑娘。年紀和他差不多大,灰撲撲的衣裳,腰裡掛著一柄劍。劍不長,劍柄用鹿皮纏著,磨得發亮。她右手按在劍柄上,站得筆直,是一桿插在碎石里的槍。
石昊川停住了。
他這些天,一個人在荒原上走,走得久了,幾乎忘了人聲是什麼樣。如今前頭多出個活人,他反倒不習慣了。
他看那姑娘,那姑娘也看他。兩個孤零零的人,在一片死寂里,誰也不肯先動。
那姑娘也看見了他。
兩個人,隔著一片碎石荒原,對望著。風從他們中間穿過,捲起一點灰,又落下去。誰也沒動,誰也沒出聲。
石昊川的手,不自覺地按在了懷裡的骨鑰上。他看見那姑娘的手,也按在劍柄上,指節泛著白。兩個人,都繃著,是兩頭在荒原上狹路相逢的獸,誰也不肯先把背露給對方。
那姑娘按劍的手,也緊了緊。
他們就這麼站著,站了很久。久到太陽從西邊,一點一點,沉下去。天裂把最後一點光,漏到了荒原上。
最後,是那姑娘先轉的身。
她沒說話,也沒再看石昊川一眼。她跳下碎石坡,朝西邊去了。步子很急,在追什麼東西。
石昊川在原地站了一會兒,也朝西邊去了。
他和她,隔著不遠不近的一段距離,一前一後,走在這片灰濛濛的荒原上。
天,徹底黑了。
石昊川跟著骨鑰的溫度,走到了一處低洼。低洼里,有一扇半掩的石門,斜斜地立在那兒,被碎石埋了半邊。骨鑰在他手裡,熱得發燙。
他撥開碎石,鑽了進去。
石門很重,他用了全身的力氣,才推開一條能側身進去的縫。石頭和石頭磨著,發出一陣極低的響,在空曠的荒原上,傳得老遠。
門後頭,是一條向下的窄道。窄道很黑,黑得看不見自己的腳。他摸出火摺子,吹亮了。
這一亮,才看清——窄道的兩邊,是整整齊齊的石壁。石壁上,刻著一些東西,密密麻麻的,他認不全。
他正看著,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他回頭。火摺子的光,照見了一張臉。
是那個姑娘。
她也跟了進來,手還按在劍柄上,站在窄道口,沒往裡走。她的腳步聲很輕,輕得石昊川差點沒聽見。要不是那點火光,他幾乎以為,跟進來的是荒原上的風。
火光映著她的臉,石昊川這才看清,她生得極白,白得不像這荒原上的人。
可她的眼睛,是冷的。冷得石昊川後頸一緊。
「這地方,」那姑娘開口了,聲音很低,「沒有活人。」
石昊川沒說話。
「我聞得出來。」那姑娘說,「這裡的空氣,沒人呼吸過。」
石昊川把火摺子往前舉了舉。窄道盡頭,是一間石室。石室里,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沒有棺材,沒有屍骨,沒有香火,也沒有任何活人住過的痕跡。
可就是這間空石室,讓石昊川的心,直沉了下去。
不是怕。
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這石室,這墓一樣的地方,沒有葬過任何人,卻有人在守。守了很多年。守得空氣,都死了。
他慢慢走了幾步,進了石室。腳下的土很實,踩上去,連個腳印都難留下。
四面石壁上,那密密麻麻的刻紋,一路從窄道蔓延進來,到了石室,卻斷了。斷得乾乾淨淨,是一道話,說到一半,沒了下文。
他低頭,看手裡的骨鑰。
「你是什麼人?」那姑娘問。
石昊川沒答。他想起石長老說的話,想起那四個字——替我記著。想起白衣人那句「守墓者,你終於肯現身了」。
守墓。
原來,守的是這樣的地方。
他爹是守墓者。石長老也是。他們守的,不是這一間空石室,是這一路往西,所有這樣的地方。守的,是一條不能斷的路。
「我是被天宮追的人。」那姑娘道。
石昊川抬起頭,看她。
她按劍的手,還是沒松。她的眼睛,還是冷的。可石昊川看見,她的指尖,在輕輕地發抖。
「你呢。」她問,「也是嗎?」
石昊川張了張嘴。他有很多話想問,想問她是誰,想問她為什麼追天宮的人,想問她為什麼一個人在這荒原上。可他最後,只答了一個字。
「嗯。」
他沒有說更多。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信這個姑娘。荒原上,活人比死人更危險。可他也知道,這姑娘和他一樣,身上都背著天宮的影子。同一種影子下的人,用不著說太多。
那姑娘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按劍的手,鬆了。
她走過來,在石室的一角,靠著石壁,坐了下去。她沒再說話,只把臉,轉向了窄道口的方向,在聽外頭的風。
石昊川也在另一角,坐了下來。
兩個人,守著這間沒有人的空石室,誰也沒再開口。
只有火摺子,在黑暗裡,一跳,一跳。
石昊川沒有睡。他靠著牆,半閉著眼,手裡攥著那枚骨鑰。骨鑰還熱著,熱得他手心生汗。
他知道,自己還沒走出這片荒原,還沒走到崑崙,還沒弄清楚,父親留給他的,到底是什麼。
可今夜,至少,不是他一個人了。
外頭的風,從窄道口灌進來,帶著荒原上的灰,和一點,很淡很淡的火味。
石昊川認得那火味。不是灰味,不是焦味。是火。是從那個靠著牆的姑娘身上,透出來的。
他轉頭,看石室那一角。那姑娘靠著牆,已經閉上了眼。火光只照見她半張臉,另外半張,隱在黑暗裡。她的劍,橫放在膝上,劍柄上的鹿皮,一圈一圈,纏得仔細。
石昊川心想,這一路上,是不是也有個人,如他記著石長老那樣,記著她。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明天,他們大概還會一前一後,走出這間墓室,繼續往西。往那兩個人,各自要去的地方。
風,又灌了進來。
石昊川把火摺子,往那姑娘那邊,挪了挪。火光一跳,照過她按在劍上的手。
天,快亮了。
墓室深處,那枚骨鑰,在他心口,輕輕地,熱了一下。
它認得這裡,認得這條往西的路。它這一熱,是在催他,天一亮,就接著走。別停,也別回頭。
天,亮透了。石昊川踏出墓室,往西看了一眼。那條路,還看不清盡頭。可他知道,往西,有什麼東西,在等著他。骨鑰認得它。他也得,去認得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