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暴走

  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石部落還在。石牆沒塌,火沒燒起來。石長老坐在門檻上,沖他招手,說,回來啦。石虎拎著一隻山雞,從場壩那頭走過來,喊他搭把手。石鐵錘在爐前掄錘,叮叮噹噹,火星子亂濺。

  他朝他們走過去。

  走著走著,他們安靜了下來,一個個看著他,臉上笑著,眼裡,卻都汪著水。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藏書多,🅣🅣🅚.🅣🅦任你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然後,夢斷了。

  灰,落了一整夜。

  這片荒原,從來沒這麼安靜過。沒有鳥,沒有蟲,連風都是貼著地皮走,不敢出聲。天裂橫在天上,看著這片灰濛濛的地,看著灰里,那個一動不動的少年。

  石昊川是讓風給吹醒的。

  風裡帶著灰,灌進他鼻子裡,嗆得他咳。他咳著,睜開眼,先看見的是一片灰白的天。然後,是漫天的灰,雪一樣往下落。

  他躺在一片碎石上。

  風貼著地皮刮,把那些細碎的灰,從他身上一層一層捲走,又一層一層蓋回來。天地都是灰的。天上灰,地上灰,連他呼出來的氣,都帶著灰味。

  渾身的骨頭,都散了架。他想動,左臂先傳來一陣劇痛。他低頭,太陽紋和猙紋還亮著,金光和赤火,在他的皮肉底下,一跳一跳地燒。

  他記起來了。

  石牆塌了。石長老留在牆頭。石虎把他推進了密道。然後,那白光炸了。

  石部落,沒了。

  石牆塌下去的那聲悶響,石長老回頭的那一眼,石虎合上井口石板的那一下,還有那道炸開的白光——一樣一樣,在他腦子裡翻騰。

  它們絞在一起,分不清先後,絞得他太陽穴突突地跳。

  他記得最清的,是石長老回頭那一眼。老人說「替我記著」,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沒有淚,眼裡也沒有。他只是看著石昊川,要把這個孩子,最後看一遍,記進自己的骨頭裡。

  他撐著身子,想站起來。手按在碎石上,石頭尖利,硌得他掌心生疼。他站起來了,可兩條腿在打顫,腳底下軟得踩不實。

  他回頭,望了一眼來路。

  那裡什麼都沒有。只有煙。一道黑的煙,從石部落的方向,直直地升上天,升到很高的地方,被風吹散。

  他看了很久。

  然後,火又燒起來了。

  這回,不是從胳膊上,是從心口。一股滾燙的東西,從他的心臟里,從他的骨頭裡,從他的血里,直竄了上來。太陽紋和猙紋,同時爆亮。金光,赤火,裹著他,燒著他。

  他聽見自己的喉嚨里,滾出一聲吼。那不似人聲。

  那火來得又急又猛。他覺得自己被扔進了一座爐子,爐膛里燒的不是柴,是他的血。血在皮底下咕嘟咕嘟地翻滾,蒸得他渾身發乾,汗還沒流出來,就幹了。

  他想壓住它。他咬緊牙,攥緊拳,把指甲掐進肉里。可那火不聽他的。它成了一頭瘋了的獸,在他身體裡橫衝直撞,要破開他的皮,要燒穿他的骨頭。

  他跑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跑。他的腿自己動了起來,帶著他,在碎石荒原上狂奔。碎石在他腳下嘎吱嘎吱地響,飛濺起來,打在他的小腿上。

  他不覺得疼。他什麼都覺不出來了,只有那團火,那團燒著他的火,催著他,往前,往前,再往前。

  荒原上沒有路。

  他跑過的地方,碎石被他踢起來,嘩啦嘩啦地響。那些石頭,黑的,灰的,尖的,鈍的,在他腳下滾。

  他不管方向,不管深淺,只管往前。前頭沒有盡頭,可他知道,一停下來,就真的沒了。

  四面都是碎石,灰撲撲的,一望無際。天裂橫在天上,極淡的一道,從東到西,像誰在天幕上劃了一刀。他跑著,影子被拉得老長,又被甩到身後。

  他跑得很快。快得風在耳邊吼。快得那些灰,都追不上他。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荒原上沒有日頭,只有天裂橫在天上,不升,也不落。他跑著,跑著,覺著自己不是在往前,是在往下墜,往一個很深很深的地方,一直往下。

  他看見了一個人。

  在前頭,很遠的地方,一個灰撲撲的影子,也在跑。那人弓著背,渾身是火,赤紅的火,從骨頭縫裡往外冒。他追上去,想看清楚。可那人跑得和他一樣快。他怎麼追,都追不上。

  他明白了。

  那個人,是他爹。

  他沒見過自己的爹。可從那個影子裡,他看見了一個男人,弓著背,燒著火,在荒原上跑。那影子太真了,真得他能聞見那股焦味,能聽見那影子喉嚨里,滾著和他一樣的低吼。

  是他爹當年。也是這片荒原,也是這樣,渾身是火,在碎石上狂奔。也是這麼,被那團火燒著,停不下來。

  石昊川想追上他,想拉住他。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卻發不出一個完整的字。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個灰撲撲的影子,在他前頭跑著,是一面照著他的鏡子。鏡子裡的人,也在燒。

  他喊了一聲。

  他喊「爹」。

  可那影子沒有回頭。它跑著,跑著,身上的火越燒越旺,旺到極處,轟地一下,散了。灰燼揚起來,又落下,落在碎石上,嘎吱一聲,什麼都沒了。

  灰落下來,落在他肩上,落在他伸出的手心裡。他攥了攥,攥住的,只有一把冰涼。

  石昊川腿一軟,跪了下去。

  他看見了自己的結局。父親的下場,就是他的下場。燒,燒,燒到盡頭,炸成一蓬灰。什麼也留不下。連個墳都沒有。

  火還在燒他。

  燒得他皮開肉綻。細小的口子,從胳膊上,從胸口,從後背上,一道一道地裂開,裂成干河床。血滲出來,還沒來得及流,就被那火燒乾了。

  他能聞見自己身上,有股焦糊味。那是肉,是皮,是他十六歲的命,正一寸一寸地,被這火燒成炭。

  他覺得自己快要死了。

  人快死的時候,會想起很多事。他想起場壩上曬著的獸皮,想起井邊打水的孩子,想起石鐵錘掄起半截木樁的樣子,想起石長老把短褐披在他肩上的那個夜裡。

  這些事,一樁一樁,都還熱乎著,都還沒記完。他要是死了,就沒人記著了。

  死了也好。他想著。石長老死了,石虎死了,石鐵錘死了。他們都死了。他一個人,活著還有什麼意思。燒吧,燒乾淨了,就能去找他們了。

  他閉上了眼。

  可就在這時候,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記著。」

  石長老的聲音。

  他霍地睜開眼。四周空無一人。只有風,和滿地的碎石。

  「記著。」那聲音又說了一遍。不是耳朵聽見的,是從心裡,從骨頭裡,從那些快被燒乾的記憶里,浮上來的。

  石長老說,替他記著。

  石虎說,活著,別回頭。

  這些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在他快被燒空的腦子裡,擠了進來。它們沒有力氣,也沒有光,可它們沉,沉得把那股亂竄的火,一點一點,往下壓。

  父親,那個他追不上的影子,臨死前,想的是護住他。

  他這條命,是別人拿命換來的。

  他不能燒死。

  他咬緊了牙。

  火還在燒,燒得他眼前發黑,燒得他渾身發抖。可他沒再跑了。他跪在碎石上,一點一點,把手抬起來,按在自己胸口。

  「我不能死。」他對自己說,「我死了,就沒人記著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跟誰說話。跟石長老,跟石虎,跟那個跑遠了的影子。他只知道,自己得活。

  他這條命,如今背著一整個部落。背著一牆的人,背著那盞滅了的燈,背著那句「替我記著」。太重了。可再重,也得背。

  火,在他這句話落地的時候,頓了一下。

  被什麼壓住了。

  不是火自己退的。是他。是他用那三個字——我不能死——把火按了下去。那火不甘心,在他皮肉底下撞了又撞,撞得他渾身打擺子。可他咬著牙,一寸都沒松。

  金光和赤火,不再往外沖了。它們在他皮肉底下,翻騰著,掙扎著,可終究,沒能再把他吞掉。

  石昊川倒在碎石上。

  他仰面朝天,看著那道天裂。天裂還是那樣,橫在天上,一動不動,看著他,看了十六年。從今往後,它還得看著他,往西邊去。

  荒原空曠得嚇人。除了風,除了灰,除了他一個活人,什麼都沒有。

  天裂不會說話。可這一刻,石昊川覺得,它是在等他。等他走上去,等他把那把鑰匙,插進那道鎖孔里。

  他想起了石長老屋裡的那盞小油燈。

  那盞燈,現在也滅了。

  碎石,在他身下,嘎吱,響了一下。

  這一聲,在空曠的荒原上,傳出去很遠,很遠,又盪了回來。

  風又起了。

  灰被吹起來,遮住了天裂,又落下去。石昊川躺在碎石上,意識一點一點地沉。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很慢,很慢,一下,一下,敲著這片死寂的荒原。

  他不敢睡。

  他怕睡著了,就把該記住的,給忘了。

  他把那些名字,在昏昏沉沉里,過了一遍。石長老。石虎。石鐵錘。還有那些他叫得出名字、叫不出名字的人。一個,一個,念過去。

  念到最後一個,他沒了力氣。

  黑暗,就把他吞了。

  荒原重歸寂靜。天裂還掛在頭上,不升,也不落,看這片灰濛濛的地,看灰里,那個蜷成一團的少年。

  天,快亮了。西邊的天。

  風,也靜了下來。偌大的荒原,只剩下一個少年,和他心口那枚溫熱的骨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