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承晏望著光影中的沈明禾,她跪坐的姿勢端莊依舊,卻因方才的慌亂透著幾分疲憊。
左手無意識地搭在膝上,燙傷的痕跡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目,指尖也還在微微發顫,袖口還沾著昭陽公主唇邊的白沫,衣襟也被扯得凌亂。
她分明也怕……
可她偏偏沖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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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承晏眸色微深。
她到底是不知輕重,還是……太過清醒?
即使殿內一片混亂,但在沈明禾衝出的那一刻,顧韻清清楚楚地聽見了帝王那一聲——
「沈明禾!」
嗓音低沉,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緊繃。
她抬眼望去,正撞見帝王未及收斂的神情,眉頭微蹙,眼底似有暗流涌動,甚至……有一瞬的緊張?
顧韻心頭一震。
皇帝為什麼會這樣?
明明他們只有上次宮宴那一次交集,皇帝卻能在第一時間認出她?
甚至……記住她的名字?
她死死盯著沈明禾,心底湧上一股前所未有的挫敗感。
「太后娘娘駕到——!」
一聲通傳打斷了顧韻的思緒,跪坐在地上的沈明禾也連忙轉身行禮。
翟太后幾乎是踉蹌著衝進殿內,看到地上的女兒時,保養得宜的面容瞬間血色盡褪:「昭陽!」
她剛要上前,卻被皇帝攔住:「母后莫急,讓太醫好好醫治。」
劉太醫這才跪地回稟:「回陛下、太后娘娘,公主此症確是風癇發作。幸得沈姑娘及時施救,方才側臥排涎之舉極為妥當,否則恐有窒息之險。臣已施針,公主暫無大礙,需靜養調理……」
翟太后看著女兒蒼白的小臉,心如刀絞。她在這深宮二十年,只得這一個女兒,卻……
她一直小心翼翼地掩藏這個秘密,甚至拘著女兒謹言慎行,生怕影響她的婚事。
可如今,竟在這眾目睽睽之下......
想到這裡,翟太后銳利的目光射向翟月婉。
翟月婉渾身一顫,眼淚又涌了出來。
完了。
她知道姑母的眼神意味著什麼。
她的一切都是姑母給的,因為表妹自小嫻靜,不會討巧,姑母又對她嚴格管教,反倒對自己和兄長極盡寵愛。
可這一次……
「先將公主送回慈寧宮。」戚承晏沉聲道。
宮人們立刻忙碌起來。
劉太醫正要隨行,卻聽皇帝又道:「先給她看看。」
劉太醫一愣:「……她?」
戚承晏目光淡淡掃過沈明禾:「手。」
沈明禾猛然抬頭,這才意識到說的是自己。
但她下意識將手縮回袖中,指尖微蜷。
王全已快步上前,不著痕跡地繞過翟月婉,恭敬地扶起沈明禾:「姑娘這邊請。」
他在窗邊的矮榻上鋪了軟墊,「姑娘方才救人有功,可這手也得好好瞧瞧。」
殿內霎時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明禾身上。
她坐在光影交界處,手上的燙傷在陽光下無所遁形。
沈明禾垂著眼睫,卻能清晰感受到那道來自皇帝的視線,灼熱得幾乎要將她看穿。
昭寧公主盯著沈明禾手上的傷,突然想起方才爭執時自己故意打翻的熱茶。
她偷瞄皇兄陰沉的臉色,後背沁出一層冷汗。
這賤人出了風頭還裝什麼柔弱!?
到了皇宮還不安分,莫非還想勾引皇兄不成?
今日沈明禾救了昭陽,太后必定會另眼相待。
以後再想收拾她就難了……
不過……昭寧眼中閃過一絲譏諷,昭陽這病今日暴露於人前,就算她是嫡公主又如何?
這般嚇人的隱疾,日後還能與我爭什麼?
劉太醫提著藥箱上前,只見眼前少女眉若遠山,膚如凝脂,只是面色略顯蒼白。
待看到那雙纖纖玉手時,更是暗自惋惜,這雙手骨節勻稱,十指修長,本該是撫琴作畫的妙手,如今卻布滿紅腫的燙傷,有幾處甚至已經起了水泡。
真是可憐見的!
劉太醫心中暗嘆,正要搭脈,目光卻猛地頓在她食指中一點硃砂痣上,他腦中轟然一響!
這雙手……
這不是前些日子乾元殿暖閣里那位貴人嗎?
劉太醫手一抖,連忙收回已經抬起的手指,轉而取了診帕覆在沈明禾腕上,這才謹慎地開始診脈。
「回陛下,」劉太醫穩了穩心神,「這位姑娘脈象虛浮,應是近日勞累過度,睡眠不佳所致,臣開些安神的湯藥調理即可。」
他頓了頓,又斟酌著詞句道:「只是這手上的燙傷……需先用玉容膏外敷,再……」
說著,劉太醫偷偷瞧了瞧皇帝神色,硬著頭皮道:「是否會留疤……還得看恢復情況。」
戚承晏目光沉沉地望向沈明禾。少女似有所感,抬頭與他視線相撞,又慌忙低頭,露出一截白皙的後頸。
戚承晏看著她這副鵪鶉似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玩味。
方才不是挺能耐嗎?
獨闖豫王府,擷芳殿舌戰群芳,現在倒知道裝乖了?
「盡力醫治。」戚承晏冷聲道,轉而向太后拱手,「後宮之事勞母后費心,兒臣還有政務,晚些再去慈寧宮探望皇妹。」
待玄色衣角消失在殿外,沈明禾才悄悄鬆了口氣。
方才那一眼,她竟莫名心虛起來,仿佛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待皇帝離去後,翟太后緩步走到沈明禾面前,眼中多了幾分柔和。
這姑娘生得極好,杏眼櫻唇,膚若凝脂,只是有些纖瘦,眉宇間也籠著一層淡淡的愁緒。
「好孩子。」翟太后太后溫聲道,伸手撫了撫沈明禾的髮髻,「今日多虧了你。昭陽若有個閃失,哀家……」
她話音微頓,眼中閃過一絲痛色。
沈明禾受寵若驚,連忙福身:「民女不敢當,公主吉人天相,定會平安無事。」
翟太后看著她低垂的眉眼,心中微動。這姑娘為何入宮,她也有所耳聞,和昭陽一般大的年紀,卻要獨自在這深宮中周旋,身份低微,處境艱難。
「哀家很是喜歡你。」翟太后突然道,「怕是要奪人所愛了。不如你就來慈寧宮,好好陪陪哀家可好?」
沈明禾睫毛輕顫,心中卻飛快盤算著,永寧宮無異於龍潭虎穴,淑太妃對自己恨之入骨,豫王又虎視眈眈。
而慈寧宮......有昭陽公主的救命之恩在,太后多少會護她一二。
於是她抬頭,故意露出為難之色:「民女受寵若驚,只是淑太妃娘娘那裡……」
「淑太妃那裡哀家自會說明。」太后不容置疑地打斷,「你安心過來便是。」
「民女遵命。」沈明禾福身行禮,姿態恭順。
翟太后滿意地點頭,輕拍她的手背:「這才是好孩子。」
說罷,目光陡然轉冷,掃視殿內眾人。
「擷芳殿乃公主貴女修習詩書禮樂之地,豈容你們這般放肆!」
翟太后的聲音陡然拔高,嚇得昭寧公主一個激靈,手中的帕子都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