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卻連『適可而止』四個字都不懂

  馬車在夜色中緩緩前行,車輪碾過石板的聲音沉悶而規律。

  沈明禾靠在車壁上,借著簾外透進的微弱燈火,輕輕舒了一口氣。

  今日這一局,她賭贏了。

  但贏的並非僥倖,而是算計。

  從踏入豫王府的那一刻起,她就在等一個時機。

  這一局裡,她自己是幌子,而真正的破局之法,其實早在離開歸雲居前就已埋下——那封讓雲岫悄悄送出去的信。

  安陽郡主……當時在歸雲居中,沈明禾最先想到她。

  安陽郡主穆靈瑤,高傲、直率,卻並非不明事理。

  今日醉仙樓相見,郡主提及陸清淮時眼中閃過複雜情緒的眼睛做不得假。

  她那般高傲之人,救了陸清淮的第二日就匆匆來見自己,足以說明她對陸清淮的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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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豫王勉強算是她們共同的敵人,若放任不管,他必定會再次對陸清淮出手。

  所以,她賭的,就是郡主對陸清淮的情意,以及那份藏在傲氣下的俠義心腸。

  ——所幸,她沒有看錯人。

  而淑太妃,這才是最關鍵的一環。

  從裴悅芙那裡,她早就知道這位太妃的處境。

  這位太妃在先皇時就不甚得寵,全憑謹慎小心才保全母子二人。

  豫王是她唯一的倚仗,也是她最大的軟肋。

  新帝登基後,她更是處處伏低做小,絕不敢有半分逾矩,唯恐惹了皇帝猜忌。

  正因如此,她比誰都清楚,豫王若繼續這般狂妄,遲早會觸怒天威。

  可偏偏,豫王狂妄自大,竟敢對朝廷命官下手,還擄掠官宦家眷。

  此事若鬧大,傳到皇帝耳中……

  淑太妃這等聰明人,絕不會允許兒子因這等荒唐事觸怒皇帝。

  所以沈明禾賭她會出手。

  而自己從踏入豫王府起,要做的就只是拖延時間。

  等安陽郡主入宮,

  等淑太妃的手令。

  只是……

  沈明禾沒想到,淑太妃會直接召自己入宮。

  沈明禾抬眸,看向端坐在對面的琅嬅。

  這位淑太妃身邊的一等宮女,從進豫王府起便氣度沉靜,言行得體,連豫王在她面前都不得不收斂幾分。手下宮女尚且如此,淑太妃本人該是何等厲害角色?

  沈明禾指尖微微收緊,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入宮時的情形。

  僅僅因為豫王為她衝動入水,淑太妃便毫不猶豫地設局,欲毀她清白,逼她就範。

  這樣一個在深宮中浸淫數十年的女人,手段狠辣,心思縝密,心機手段絕非尋常。

  馬車微微顛簸,沈明禾望向窗外漸近的宮牆,心跳漸漸加快。

  如今自己主動送上門……

  真的能全身而退嗎?

  但無論如何,沈明禾都明白。

  ——既然來了,那就沒有回頭路。

  ……

  夜色浸染如墨,乾元殿內燭火搖曳,將戚承晏的身影拉得修長而孤冷。

  戚承晏執筆批閱奏摺,硃砂在紙上划過,留下一道凌厲的痕跡。

  「事情辦得如何?」他頭也不抬地問道。

  王全躬身近前,小心翼翼道:「回陛下,剛收到暗衛傳來的消息——沈姑娘入宮了。」

  他說完,悄悄抬眼觀察帝王神色。

  「入宮了?」戚承晏抬眸,眼底閃過一絲意外。

  「是。」王全低聲道,「淑太妃急召入宮的。」

  他頓了頓,繼續稟報:「今日酉時三刻,沈夫人與沈公子在歸家途中被劫。沈姑娘先是命人去京兆府報案,又派人去尋昌平侯……同時還讓貼身丫鬟雲岫悄悄送信給安陽郡主。」

  「事發後,奴才按陛下的吩咐讓暗衛暗中尋找,戌時三刻時就在豫王別院找到了。」

  「只是當時沈姑娘便已直奔豫王府……」

  戚承晏眸色微動,唇角若有若無地勾起一絲弧度:「哦?」

  「她倒是敢。」戚承晏輕笑一聲,眼底閃過一絲欣賞,」然後呢?」

  「沈姑娘在豫王府內,故意拖延時間,言語間激怒豫王,卻又拿捏分寸,不讓他真正得手。」

  「安陽郡主接到信後,立刻入宮求見淑太妃。最終,淑太妃派琅嬅出宮,豫王不得不放人。」

  「沈姑娘如今已隨琅嬅入宮。」

  王全說完,偷瞄了一眼皇帝的臉色。

  戚承晏眸中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轉瞬即逝。

  「她倒是會借力打力。」

  「朕原想著她若撐不住,便讓暗衛出手。沒想到……」

  他語氣裡帶著幾分欣賞,輕笑一聲,「她倒是自己把路走通了。」

  王全覷著皇帝神色,試探道:「沈姑娘確實機敏,只是淑太妃那裡……」

  「淑太妃有些腦子。」戚承晏眸光微冷,「知道朕這個弟弟再鬧下去,遲早要出大事。」

  「至於豫王……」他指尖撫過案上密報,眼中閃過一絲冷意,「膽子倒是不小。」

  燭火「噼啪」爆了個燈花,映得帝王眉目晦暗不明。

  「你說,朕這個弟弟……」戚承晏忽然問道,「到底是聰明還是愚蠢?」

  王全額頭滲出細汗:「這……豫王殿下或許是一時糊塗……」

  戚承晏輕笑一聲:「糊塗?若說蠢,他倒知道挑軟柿子捏;若說聰明……卻連『適可而止』四個字都不懂!」

  王全屏息垂首,不再敢接話。

  窗外更深露重,戚承晏望向淑太妃宮殿方向,眼底暗潮洶湧:「且再等等……」

  有些網,總要等魚兒自己撞上來才有趣。

  ……

  永寧宮,偏殿。

  沈明禾入宮已經半個多時辰了,此時她靜立在窗邊,望著院中搖曳的宮燈。

  朴榆站在她身後,低聲道:「姑娘,這淑太妃是故意晾著我們?」

  沈明禾看著已經涼透的茶道:「不急。這母子倆倒是一個性子,都喜歡讓人等。」

  朴榆皺眉:「姑娘,我們接下來……」

  沈明禾打斷她:「等。」

  她眸色微深,「既然淑太妃要見我,那必然有所圖謀。」

  正殿暖閣,淑太妃坐在銅鏡前,琅嬅正替她簪上最後一支玉簪。

  鏡中的女人眉眼依舊精緻,可眼角細細的紋路和鬢邊幾絲銀白,卻無聲昭示著歲月的痕跡。

  淑太妃也已許久未曾仔細端詳過自己。從前艷麗張揚的妝容褪去,如今的她,眉目間只剩深宮沉浮磨礪出的冷肅。

  可今夜,淑太大盯著鏡中的自己,忽然覺得連這張臉上都透著一股力不從心。

  「事情辦妥了?」她開口,聲音裡帶著疲憊。

  琅嬅輕聲走近,低聲道:「回娘娘,沈姑娘已在偏殿候著。」

  「豫王殿下……也按您的吩咐放了人。」

  淑太妃閉了閉眼,指尖撫過發間的玉簪:「陛下那邊可有異動?」

  「暫無。」

  淑太妃微微鬆了口氣,可下一瞬,她猛地將妝檯上的脂粉盒掃落在地!

  「啪——!」

  瓷盒碎裂,香粉灑了一地。

  屋內宮女嚇得齊刷刷跪倒,屏息垂首,不敢抬頭。

  淑太妃盯著銅鏡中的自己,眼底翻湧著怒意:「沈、明、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