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淑妃娘娘可有透露什麼風聲

  翌日,天光未明,昌平侯府竹熙堂的西廂房內已亮起一盞昏黃的燈。

  沈明禾坐在妝檯前,指尖輕撫過素白的衣襟,銅鏡里映出她低垂的眉眼。雲岫正替她挽發,忽聽門外傳來腳步聲,裴氏已踏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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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料子倒襯你。」裴氏站在她身後,指尖撫過她衣襟上的繡紋,語氣不輕不重,「只是髮髻太素了些。」

  沈明禾抬眸,從鏡中看見母親從匣中取出一支碧玉釵,簪進她發間。玉色溫潤,襯得她膚色愈發清透。

  「娘……」她輕聲開口。

  裴氏卻未看她,只淡淡道:「雖在孝期,但也不能太素淨。侯府有侯府的規矩。」說罷,她轉向雲岫,「香藥囊可備好了?」

  「記住,」裴氏打斷她的話,「侯府有侯府的規矩。」她轉身看向雲岫,「把姑娘在船上準備的香囊帶上。」

  雲岫連忙捧出漆盒,裡頭整齊擺著七八個繡工精緻的香囊。沈明禾伸手,指尖輕輕撥過:「給老夫人用的是青竹……大舅母畏寒,我在她的香囊里多添了一味白芷。」

  裴氏眸光微動,卻只道:「走吧,別誤了時辰。」

  松鶴堂內,暖香浮動。

  老夫人崔氏正摟著裴悅芙說笑,酡顏衣衫的小姑娘發間金鈴輕晃,清脆作響。見她們進來,老夫人笑著招手:「快些過來讓我瞧瞧。」

  沈明禾上前行禮,雙手奉上香藥囊:「明禾給外祖母請安,這是我親手調的安神香囊,望您喜歡。」

  老夫人接過,輕輕一嗅,眉眼舒展:「倒是個心思細的。」說著,便從丫鬟手裡接過一隻翡翠鐲子,親自套在她腕上。

  侯夫人顧氏也笑著遞來一件赤金累絲嵌玉瓔珞:「這玩意兒最是適合你這個年紀的小姑娘。」她今日穿著丁香色織金斜襟衫,發間紅寶步搖紋絲不動,通身氣度把旁邊穿秋香色衣裙的二夫人陳氏襯得灰撲撲的。

  二夫人陳氏卻也不甘示弱,命丫鬟捧來一匹提花絹:「這料子輕盈,正適合姑娘家。」

  沈明禾一一謝過,又取出香囊分贈眾人。裴悅芙眼尖,伸手便來奪:「讓我瞧瞧!」

  隨後又湊到老夫人身邊,撅著嘴撒嬌:「祖母有了會做香藥囊的新姐姐,就不疼芙兒了。」

  「你這丫頭……」老夫人笑著捏她的臉,「誰說不疼你了?當心把你禾姐姐嚇著。」

  裴悅珠站在一旁,眼中閃過一絲不屑。

  她最看不慣裴悅芙這副做派,卻又拉不下臉學她。

  二夫人陳氏見狀,也是恨鐵不成鋼地瞪了女兒一眼。她大房的女兒都能討好賣嬌,自家女兒怎麼就不能?

  顧夫人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唇角微揚。裴悅容和裴悅柔則神色如常,仿佛早已習慣這般場面。

  正說笑間,外頭忽傳:「侯爺、二爺回府了!」

  堂內眾人紛紛起身,沈明禾抬眼望去,只見兩位身著朝服的男子大步踏入。

  為首的昌平侯裴淵年過不惑,面容清癯,目光如炬,官袍上繡著的雲紋在燭光下泛著暗光。

  他身後跟著的二爺裴行略顯富態,腰帶勒出幾道褶痕,眼下青影濃重,顯然連日未歇好。

  裴淵拱手向老夫人行禮,聲音沉穩:「母親。」目光掃過眾人時,威壓自生,卻在看到裴氏時微微一頓,語氣緩了幾分:「小妹一路辛苦了。」

  待視線移向沈明禾姐弟後,略一頷首:「明禾和遠哥兒往後便是侯府的小姐和公子,缺什麼、要什麼,只管開口。」

  裴行跟著點頭,臉上堆著笑:「是啊,都是一家人。」

  裴氏垂眸,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帕子,聲音輕而穩:「多謝大哥、二哥。」

  裴淵又看向裴悅容:「容姐兒,你是長姐,要多照看妹妹們。」

  裴悅容溫婉一笑,福身應下:「父親放心。」

  老夫人與裴淵交換了一個眼神,隨即對眾人道:「都下去吧,我與侯爺有話要說。老二和顧氏留下。」

  陳氏聞言,眼中閃過一絲不甘,卻也只能拉著女兒退下。

  臨出門前,裴悅珠狠狠剜了裴悅芙一眼,後者卻渾然不覺,笑嘻嘻地挽著裴悅容往外走。

  廊下,陳氏剛鬆開手,裴悅珠便猛地甩袖:「憑什麼大伯母能留!」

  「噤聲!」陳氏瞥見遠處掃灑的婆子,一把拽住女兒的手腕,壓低聲音,「回屋再說。」

  堂內,待眾人退盡,裴淵指節輕叩案幾,聲音低沉:「母親,宮裡出事了。」

  老夫人手中佛珠一頓,眉頭微蹙:「可是趙王……」

  「正是。」裴淵眸色沉沉,「今日早朝,趙王府被封……」

  顧氏手中的帕子微微一抖,怔怔地望著裴淵,臉色也是驟變。

  裴淵繼續道:「三日前太子殿下自江南回京,聽說在那邊暗訪三月,查出不少要命的事……」

  說著,他聲音愈發低沉,「聽說還遇刺了,今日早朝,皇上震怒,慶國公、工部尚書、吏部侍郎被當場拿下,趙王拘禁在府……命太子殿下選任江南總督,徹查河道反腐一案,楚王怕是也……」

  他忽然收住話頭,目光掃向窗外,「這次怕是要掀起腥風血雨了。」

  聽過這些,崔氏端起手邊的茶盞,指尖在青瓷上輕輕摩挲了兩下,茶湯已經涼了,浮著一片蜷曲的茶葉。

  她望著那片茶葉慢慢沉下去,忽然開口:「老二。」

  裴行正盯著母親手上的佛珠出神著,聞言肩膀一顫。

  「你聽好,」老夫人語氣平常得像在吩咐晚膳要加道菜,「這幾日除了上朝上值,就在屋裡好好抄經,別到處走動了。」

  裴行張了張嘴,目光掃過兄長鐵青的臉色,最終只是低頭應了聲「是」便連忙退下,仿佛多留一刻都會讓這屋內的氣氛更加窒息。

  待腳步聲消失在廊下,老夫人輕輕嘆了口氣,伸手將茶盞往案幾中央推了,目光落在顧氏身上,眸中帶著幾分深意:「淑妃娘娘可有透露過什麼風聲?」

  她的聲音雖輕,卻如同一根細針,直刺顧氏的心底。

  顧氏乃是梁國公府的嫡次女,姐姐是當今的淑妃娘娘,膝下一子一女,十七歲的四皇子和十四歲的二公主。

  她自幼在梁國公府長大,見慣了朝堂風雲,卻也深知這其中的兇險。

  「母親明鑑,」顧氏的聲音不自覺地低了幾分,但語氣急促,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慌亂「四皇子一直都只跟宮中學士讀書,又是向來與太子交好……梁國公府也從來都只效忠於陛下!」

  老夫人輕輕嘆了口氣,伸手拍了拍顧氏的手背,語氣緩和了幾分:「你也不必太過緊張。皇上是明君,太子也不是濫殺之人,想來不會有事。」

  「但最近肯定會風波不斷,你不要向娘家探查太多,約束好府中眾人就好。」

  顧氏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感激,連忙點頭應道:「兒媳明白,定會謹記母親的教誨。」

  老夫人微微頷首,目光轉向一旁的大兒子裴淵,眸中多了幾分凝重:「你在朝中,我幫不了你,切記萬事小心,莫要參與其中!」

  裴淵起身,神色肅然,躬身行禮:「母親放心,兒子自有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