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盛在母親逼視下,眼神慌亂地掃過眾人,終於囁嚅道:「是、是一個嬤嬤……她給了我一籠蛐蛐,讓我把玉佩放進沈明遠的書箱……說這樣教習就再也不會誇他了。」
裴淵目光如刀,緩緩掃過廳內眾人,周夫子伏地發抖,裴盛低頭抽泣。
而顧氏……她面色已經慌張了起來。
當裴淵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時,顧氏先是眼神閃躲,隨即又挺直了腰背,眼中閃過一絲不服。
她是梁國公府的嫡女,昌平侯府的主母,難道還要向一個外嫁女低頭不成?
裴淵聯想到近日府中的流言,裴淵心中已然明了。他與顧氏夫妻二十餘載,最是了解她——持家有道,處事周全,如今偏偏對妹妹母子心存芥蒂。
但無論如何,她終究是侯府的主母。
「起來吧。」裴淵扶起跪著的明遠,開口道「周夫子即日離府,束脩照給三月。」
「裴盛禁足一月,抄《裴氏家規》百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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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氏剛要開口,裴淵抬手制止:「至於那嬤嬤之事,本侯自會徹查。」
「今日之事先到此為止!」
沈明禾冷眼看著這場眉眼官司,原來所謂世家體面,就是讓無辜者咽下委屈,讓真相爛在錦繡堆里。
裴沅望向兄長,從他疲憊的眼神中讀懂了選擇。那個曾經為她撐腰的兄長,終究選擇了維護侯府體面。
她心頭一陣刺痛,卻又莫名釋然。
是啊,他如今是昌平侯,再不是當年那個會為她摘杏花的兄長了。
「兄長,」裴沅突然起身,牽過明遠的手,「我想帶著孩子們搬出侯府。」
裴淵皺眉:「胡鬧!阿沅,這侯府就是你的家,今日之事……」
裴沅卻搖了搖頭:「上京三載,承蒙兄長、老夫人與嫂嫂照料。」
說著,她看向沈明禾,又撫過沈明遠肩膀,「阿沅雖還姓裴,但終歸已是沈家婦。如今明禾及笄,明遠也將進學,沈家的門楣……總要有人撐起。」
燭影在裴淵眼底晃動,他想起父親臨終時攥著他的手說要多加照看不在京中的妹妹,只是如今的阿沅卻連「委屈」二字都要說得這般婉轉……
裴淵望著妹妹單薄的身影,喉頭微動:「父親若在……也定是希望阿沅留在侯府的。」
裴沅指尖輕輕拂過腕間的翡翠鐲子,那是出嫁時父親所贈。她抬眸時,眼中水光瀲灩:「兄長提起父親,倒讓阿沅想起嫁妝里那些父親親手添置的物件。」
她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顧氏緊繃的面容,語言又止道:「這幾年……多虧嫂嫂悉心保管。」
顧氏手中帕子一緊,強笑道:「妹妹的嫁妝自然都妥帖收著,我這就命人……」
「夠了!」裴淵突然拍案,茶盞震得叮噹作響。他凌厲的目光在妻子與妹妹之間來回掃視,最終化作一聲長嘆:「你若執意如此……」
寬大的手掌重重按在案几上,青筋暴起,「為兄……不攔你。」
裴沅深深福禮:「謝兄長成全。」
廊下夜風驟起,吹進堂內,帶來難得的清爽,也吹散了最後一絲留戀。
沈明禾上前攙住裴沅,觸手只覺衣袖下的手臂微微發抖。
而沈明遠緊緊攥著阿姐另一隻手,眼眶仍紅著,卻倔強地抿著唇。
三人就這樣相攜著走出正堂,背影在燭光下拉得極長。
顧氏盯著那三抹漸行漸遠的背影,塗著丹蔻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她沒想到自己這一步棋就這樣輸了,可笑的是竟會敗在一個十五歲的小姑娘手裡!
而裴淵突然起身,只冷冷丟下一句:「都退下。」
屋內的僕婦、小廝、夫子、教習,乃至祝氏和裴盛,皆屏息垂首,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不過幾息之間,偌大的廳堂便只剩下顧氏與裴淵二人。
「侯爺……」顧氏下意識喚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裴淵緩緩轉身,目光如刀,直直刺向她。
顧氏被他這般盯著,指尖不自覺地絞緊了帕子,卻仍強撐著挺直脊背,下頜微抬,維持著當家主母的體面。
「為何要這樣做?」裴淵聲音冷沉。
「妾身不明白侯爺的意思。」顧氏眸光微閃,語氣卻依舊鎮定。
「不明白?」裴淵冷笑一聲,「你是想讓我將周夫子與裴盛口中的嬤嬤都叫來,當面對質嗎?」
顧氏呼吸一滯,終於泄了氣般垂下眼睫,不再辯駁。
「為什麼?」裴淵再次問道,聲音里壓著怒意。
顧氏沉默片刻,忽而抬眸,眼中再無半分遮掩,只剩下赤裸裸的厭惡與不甘。
「因為她沈明禾要搶我容兒的姻緣!」顧氏聲音陡然拔高,「我的容兒端莊賢淑,琴棋書畫無一不精,與豫王殿下的婚事,是我與姐姐淑太妃早早定下的!可她沈明禾算什麼東西?一個喪父的孤女,也敢去勾引豫王殿下?!」
裴淵眉頭緊鎖,看著眼前這個近乎陌生的妻子,半晌才道:「我看那孩子不是那種人。你若看不慣,尋個門當戶對的,給一份嫁妝嫁出去便是,何必鬧到這般地步?」
「門當戶對?」顧氏從喉間擠出一聲冷笑,精心描繪的眉眼間儘是譏諷,「她們一家人是心比天高,連伯府的親事都瞧不上!我好言相勸,你妹妹竟然直接拒絕,那沈明禾更是敢出言頂撞!」
她猛地攥緊手中錦帕,「這分明是不把我這個昌平侯夫人放在眼裡!」
裴淵見她如此執迷不悟,心中最後一絲耐心也消磨殆盡。
「她們不日便搬出侯府,從此與你無關。」
「你,禁足十日,好好靜靜心!」
他冷冷道,隨即轉身,大步朝外走去。
顧氏不可置信地望著他的背影,精心保養的面容瞬間扭曲:「裴淵!」
這一聲喚得又急又厲,像是從胸腔里硬生生撕扯出來的,「我是昌平侯府的當家主母!你怎能如此……」
可裴淵那道身影始終未停,轉眼便消失在院門外,只余顧氏一人站在空蕩蕩的廳堂內。
她死死盯著空蕩蕩的門口,二十年了 自從她嫁進侯府,為他生兒育女,為他操持家務,維持人情,讓他能安心在朝堂施展抱負。
這偌大的侯府,哪一處不是她精心打理?哪一日不是她殫精竭慮?
可今日,他竟為了幾個外人這般對她!
「好……好得很……」顧氏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突然抬手掃落案上茶具。
瓷器碎裂聲在寂靜的廳堂里格外刺耳,就像她此刻被撕碎的自尊。
既然他如此絕情,那就別怪她……
燭光下,顧氏緩緩勾起一抹冷笑,眼中淬著毒。
她倒要看看,沒了侯府庇護,那對母女能在這的京城撐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