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這一聲「兄長」喚得極輕

  沈明禾眸色漸深,她了解自己的弟弟,明遠雖然年少,但他自小最是沉靜克己,怎會無緣無故與人打架?更遑論偷竊?

  「母親,」沈明禾輕輕按住裴沅顫抖的手背,輕聲問道,「您見到遠哥兒了嗎?」

  裴沅點點頭,淚水滾落:「他……他臉上有血……侯夫人卻說讓他先思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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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聲音哽咽,「我……我連句話都沒能和他說上……」

  沈明禾感受到母親指尖的冰涼,不動聲色地將自己的溫度渡過去:「母親,您先緩口氣。」

  她引著裴沅坐下,斟了盞熱茶塞進她掌心,「我們都清楚遠哥兒的性子,他絕不會做出偷盜之事。」

  「今日之事,必有蹊蹺。」

  裴沅怔怔望著女兒,半晌,才顫聲問:「你是說……有人故意陷害,要毀他前程?」

  沈明禾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輕聲道:「母親,您想想,明遠在學堂一向隱忍,為何今日突然與人起衝突?而且還偏偏說是偷了那位最嚴苛的周夫子的玉佩?」

  「侯夫人前兩日才與我們撕破臉,今日遠哥兒就出了這樣的事。哪有這麼巧的巧合?」

  昌平侯夫人動手了!

  室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裴沅的臉色由白轉青,又由青轉白。

  她突然站起身,眼中燃起一簇火焰:「我這就去找侯爺說清楚!」

  「母親且慢。」沈明禾攔住她,「侯爺此刻還未在府中。即便在,侯夫人既然敢這麼做,必定已經準備好了說辭。」

  沈明禾看著母親慘白的臉色,心中已有計較。她緩緩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漸暗的天色。

  顧氏不會無緣無故針對一個孩子,而且這個孩子對她毫無威脅。

  除非……是想逼她們走投無路。

  「毆打同窗、偷盜財物……這些事可大可小。若他們執意要鬧大,即便最後我們搬出侯府,明遠的名聲也……」

  話未說完,裴沅已經癱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一個名聲盡失的的學子,如何能入得了這京中任何一家好書院,怕是將來參加科舉都無人作保……

  那明遠這輩子算是毀了!

  裴沅的手指緊緊攥著帕子,她恍惚想起明遠三歲那年,在鎮江老宅的葡萄架下,小手握著毛筆,一筆一划地臨摹《千字文》。

  明遠三四歲就啟蒙,從鎮江到上京城,沒有一日懈怠。寒冬臘月里,小手凍得通紅仍堅持練字;盛夏酷暑時,汗水浸透衣衫也不肯放下書卷,明遠從未喊過一聲苦。

  他字寫得好,書背得快,文章也做得好,連教習都說他將來必成大器。

  這樣的明遠不該成為顧氏的筏子被他們陷害。

  這一刻,裴沅突然明白了女兒那日說過的話。這些貴人願意恩賜的時候,就能相安無事;不願意的時候,他們會將你狠狠碾碎,一線生機都不肯留。

  裴沅緩緩抬頭,目光如炬地望向女兒。

  沈明禾看著裴沅的眼神,那是一個母親護子的眼神,帶著前所未有的決絕。

  像極了護崽的母狼,即使面對猛虎也毫不退縮。那雙眼睛裡燃燒著決絕的火焰,卻又帶著玉石俱焚的狠勁。

  而此刻的裴沅又與沈明禾記憶中那個鋒利的女子重疊在了一起。

  「母親,如今的局面,相信你也看得明白了。」

  沈明禾輕聲道,「之前您不願意離開侯府,覺得侯府不管如何也是安身之所。但如今......侯府內若是顧氏想針對我們輕而易舉。」

  「顧氏今日能誣遠哥兒偷竊,明日就能栽贓他舞弊。後日呢?若她鐵了心要逼我就範......」

  裴沅的嘴唇顫抖著,眼中的火焰漸漸沉澱成一種堅定的決心。

  「若是搬出府去,至少是我們沈家的宅院。」沈明禾繼續道,「父親是因公殉職,朝廷給的撫恤足夠我們在京中買一處宅院安身……」

  窗外的風突然大了起來,吹得窗欞「咯吱」作響。一片落葉被風卷進室內,落在裴沅膝頭。

  裴沅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卻堅定,「你說得對……但眼下,我們要先救出遠哥兒。」

  沈明禾見裴沅鬆口,也鬆了口氣:「今日舅舅必會在場。所以母親要做的就是示弱……」

  她湊到裴沅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裴沅先是皺眉,隨即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好。」裴沅站起身,整了整衣衫,「我這就去準備。」

  走到門口時,她突然回頭:「明禾,你……」

  沈明禾微微一笑:「母親放心,我不會讓遠哥兒有事的。」

  裴沅走後,沈明禾立即喚來棲竹:「去打聽清楚今日學堂里究竟發生了什麼,記住去找婆子小廝打聽,今日上的誰的課,和明遠起衝突的是誰,性情如何,還有那位周夫子的底細。」

  棲竹剛領命而去,沈明禾又吩咐雲岫:「去前院盯著,侯爺一回來立刻來報。」

  ……

  沈明禾與母親裴沅踏入正廳時,屋內已站滿了人。

  昌平侯裴淵端坐主位,眉頭緊鎖,面色陰沉。顧氏立於他身側,唇角噙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

  周夫子坐在左邊下首。

  而正中央跪著的,正是沈明遠。而他旁邊站著兩三個學生,其中一個滿臉得意。

  沈明禾的心猛地一揪,她似乎看到了曾經的自己。

  弟弟明遠低垂著頭,衣襟凌亂,臉頰上還帶著未擦淨的血痕。沈明遠聽見動靜抬頭,看見姐姐和母親,眼中閃過一絲光亮,隨即又黯然地低下頭。

  那眼神里,不是恐懼,而是愧疚。

  仿佛這一切真是他的錯一般。

  沈明禾閉了閉眼,壓下心頭的酸澀。

  她太熟悉這種眼神了。

  不久前,她也是跪在這個位置,當時的她也是,明明不是她做的,可當看到母親時,她第一反應卻是害怕——不是怕惡人,而是怕看到母親失望的眼神。

  如今,明遠也是這樣。

  顧氏見她們母女二人進來,唇角微勾,眼中閃過一絲得意。

  「侯爺,」顧氏輕聲道,「今日學堂之事,妾身實在不好處置,只能請您定奪。」

  裴沅聽了顧氏的話,就直接上前一步,還未開口,眼淚便先落了下來:「兄長……」

  這一聲「兄長」喚得極輕,卻讓昌平侯裴淵驀然抬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