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事關……柳家滿門的性命

  但她沒有西行,而是南下去了濕熱的嶺南之地。

  她在那裡見識了茂密的叢林,奔騰的江河,奇異的民俗,還有那些在艱難環境中依舊頑強求生的百姓……

  也是有了那段經歷,以至於後來的她經歷九死一生後,才看透了世情冷暖,最終磨礪出如今這副冷硬心腸……

  許久後,柳清從遙遠的回憶中抽離,目光重新落在周明楷臉上。

  那雙酷似自己的眼眸中,此刻閃爍的光彩是那般耀眼,足以讓柳清沉寂多年的心湖微微觸動,臉上竟不由自主地帶上了一絲極淡卻真實的的笑意。

  周明楷看到母親臉上那抹罕見的、柔和的笑意,繼續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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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兒子不想如父親安排的那般,再回到書院,埋首紙堆,去等待那虛無縹緲的下一次春闈。」

  然而,這話說完,周明楷眼中的光彩微微黯淡下去,帶上了一絲自嘲的無奈,低聲道:「但兒子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父親……父親為官多年,一直汲汲營營,才走到今日這一步。他對兒子寄予厚望,盼著兒子能科舉入仕,光耀門楣。」

  「如今周府只有兒子與二郎兩位男丁,二郎年幼,身子又一向羸弱……所以,這擔子,兒子必須要承擔起來。」

  柳清看著周明楷臉上那符合「孝子賢孫」身份的懂事與無奈,心中百味雜陳。

  她站起身,緩步走到兒子身邊。

  周明楷比她已經高出大半個頭,身姿挺拔,已完全是成年男子的模樣。

  她伸出手,指尖帶著涼意,輕輕撫上周明楷的臉頰,指尖傳來的觸感,帶著年輕肌膚的溫熱與風霜磨礪後的些許粗糙。

  去年春闈臨行前,這張臉還是白皙的,帶著些許未褪盡的少年稚氣,眼神清澈,雖努力做出沉穩模樣,卻終究是未經世事磨礪的單純。

  而如今,一年的風霜雨雪、獨自遠行,在他臉上留下了痕跡。

  皮膚微糙,輪廓更加分明,眉宇間多了幾分堅毅,也沉澱了幾分揮之不去的憂慮。

  但在柳清看來,這是好事。

  只有經歷過風雨、認清了自己內心的明楷,才能真正強大起來,去面對未來可能更猛烈的風霜。

  周明楷感受著母親指尖冰涼的觸感,身體微微一僵。

  從他長大後,母親已經很久沒有待他這般親近了。

  這短暫的接觸,讓他鼻尖莫名有些發酸。

  柳清抬頭,望著這個需要她微微仰視的兒子,聲音很輕道:「我的明楷,長大了。這般的……懂事。」

  說著,她似乎有些控制不住情緒,眼睛迅速泛起酸澀,泛起一層薄薄的水光。

  但她極力忍著,沒有讓那水光匯聚成淚。

  有些話,她藏在心裡太久。

  今日,她必須要說。

  「明楷,」柳清收回手,目光沉靜而鄭重地看進兒子眼裡,「今日母親說的話,你要好好記住,一字一句,刻在心裡。」

  周明楷心頭莫名一緊,有種不祥的預感。

  「不管是你父親對你的期望,還是我對你的期許,又或者是周家的門楣榮辱……」

  「這些,從來都不該是你必須承擔的重負。你不用為任何人的期望活著,也不用為所謂的家族門楣犧牲自己。」

  「明楷,只需為你自己,問心無愧,快意平生。」

  「這,便是母親對你……最大的心愿。」

  周明楷愣住了,不解地看著柳清。

  這番話,與以往母親敦促他上進、父親耳提面命的教誨,與這世間約定俗成的規則,全然相悖!

  母親為何突然要說這些?

  這不像是對他剛才那番「離經叛道」想法的安慰,倒像……像是在交代什麼?

  「姨娘,您……」他剛想開口詢問,心中充滿了困惑與不安。

  可柳清卻在他開口的瞬間,猛地轉過身去,背對著他。

  轉身的剎那,柳清強忍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順著蒼白的面頰滑落。

  她迅速抬手,用指尖拂去淚痕,隨即拿起桌案上那兩本冊子,一本墨跡猶新,一本略顯陳舊。

  柳清看也未看,直接向身後的周明楷遞了過去。

  她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清冷:「這些……你拿好。」

  「記住,這東西,事關……柳家滿門的性命,你需得妥善保管,便是對你父親,也要瞞著,絕不可泄露半分。」

  周明楷下意識地接過那兩本略顯沉甸甸的冊子,入手是微涼的紙張觸感。

  母親剛剛寫的……是給自己的?還事關柳家滿門性命?

  柳家……那不是母親已經疏遠的娘家嗎?還有今日母親這些反常的舉動和話語……

  不對!今日母親太多的言行都透著反常,從那些看不懂的「帳冊」,到方才那番驚世駭俗的「為自己而活」的言論,再到此刻這關乎性命的囑託……

  周明楷心頭湧上強烈的不安,急切地開口:「母親,這到底怎麼回事,您是不是……」

  「出去。」柳清聲音冷硬地打斷他。

  「可是……」

  「出去!」這一次,柳清的聲音陡然拔高,甚至帶著不容違逆的厲色。

  周明楷看著柳清固執決絕的背影,知道再問下去也無濟於事。

  他緊緊攥著手中的帳冊,喉結滾動,最終,只能深深地看了一眼母親清瘦孤直的背影,低聲道:「……是,兒子告退。」

  他一步一步,沉重地退出了小佛堂,輕輕帶上了房門。

  佛堂內,再次只剩下柳清一人,以及那盤旋不散的檀香,和窗外無盡無休的、冰冷的雨聲。

  沉重的木門隔絕了外界最後一絲聲響,也仿佛隔絕了柳清與外界所有的聯繫。

  她在原地靜立了許久,久到窗外的雨聲似乎都變得模糊,才緩緩移動腳步,走回書案邊,拿起那串她日常持在手中、已被摩挲得溫潤光滑的佛珠。

  隨後,柳清才轉身行至佛堂正中的香案前。

  香案上,供奉著一尊尺余高的佛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