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如何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吳氏臉上笑容懇切:「有勞姑娘跑這一趟,這點心意不成敬意,請姑娘務必收下,喝杯茶潤潤喉。」

  她接著又道,「請姑娘回稟娘娘,臣婦叩謝娘娘恩賞!定會與府中女眷仔細品嘗,絕不辜負娘娘的一番美意!」

  朴榆掂量著手中荷包的份量,臉上笑容深了些,對吳氏微微頷首:「夫人的心意,奴婢領了。娘娘那邊還需人伺候,奴婢就先告退了。」

  吳氏親自將朴榆送至院門口,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門盡頭,臉上的笑容才緩緩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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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轉身回到院中,將手中的食盒遞給淨秋,眉頭微蹙。

  皇后娘娘此舉,是何用意?

  僅僅是體恤臣下,分享野趣?還是……另有深意?

  這「府中女眷」……除了自己與筠姐兒,便只有繡綺居的漪姐兒和浣花居的柳氏了。

  漪姐兒是昨日伴駕之人,賞賜野蔬尚可理解,可特意提及「府中女眷」,將柳氏也包括在內……

  縱然心中萬般不願與柳氏打交道,但皇后的意思,她不敢有絲毫違逆。

  吳氏沉吟片刻,對淨秋吩咐道:「把這些野蔬仔細拿到小廚房去,吩咐廚娘,務必小心處理,做的精緻妥帖些。」

  「然後,你去一趟繡綺居,請大小姐晚上過來用膳。」

  「……再去浣花居,讓柳姨娘也一同過來。」

  ……


  錦瑟院西廂內,周筠揉了揉酸澀的眼睛,又扭了扭僵硬的脖子,看向了窗外。

  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廊下掛起了燈籠,昏黃的光線透過窗紙映進來。

  自從皇后娘娘的賞賜和口諭傳來,母親便忙了起來,沒空再盯著她做女工,這讓她偷偷鬆了口氣。

  然而,她並未獲得「赦免」,依舊被拘在西廂房裡,對著那讓她頭疼的繡架。

  她實在坐不住了,想著悄悄起身活動一下手腳,剛挪到窗邊,就聽見院中傳來了腳步聲和丫鬟的問安聲。

  周筠好奇地扒著窗欞往外瞧,只見大姐姐周漪穿著一身素雅的衣裙,正步履從容地走進院子,徑直朝著母親所在的正房走去。

  令周筠有些意外的是,大姐姐進去後沒多久,母親身邊的大丫鬟淨秋便退了出來,並且……輕輕關上了正房的門?

  周筠心裡一動,她猶豫了一下,終究按捺不住好奇心,躡手躡腳地溜出西廂,像只小貓般,悄無聲息地挪到正房窗根下,屏住呼吸,豎起了耳朵。

  ……

  正房內,吳氏看著立在眼前,低眉順目卻透著疏離的周漪,心中百感交集。

  她們母女,何時竟生分、戒備謹慎到了如此地步?

  她壓下心中的酸澀,甚至帶著一絲的小心,溫和道:「漪姐兒,來了。快坐吧,」

  「今日,母親我讓廚房燉了你愛喝的蓮子羹……」

  周漪微微屈膝,行了一禮,打斷了吳氏的話,聲音平穩無波:「謝母親關心,女兒午時已經用過了。」

  她並未依言坐下,依舊站在原地。

  吳氏看著她這副油鹽不進模樣,心中嘆息,又尋著話頭問道:「昨日……陪著陛下和娘娘出遊,一切都還順利嗎?」

  「鏡珠湖的景致,娘娘可還喜歡?」

  周漪放在身側的手微微收緊,指尖陷入柔軟的衣料中。

  「母親想聽什麼?」周漪抬起眼,看向吳氏,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讓吳氏心慌的直白,

  「是想聽女兒說,一切順利,陛下與娘娘伉儷情深,對女兒也和顏悅色,聖心甚悅?」

  「還是……母親想聽些別的?例如,女兒是如何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亦或是,女兒是否借著機會,行了些……不合規矩、攀龍附鳳之事?」

  她的語氣算不上頂撞,卻徹底撕開了那層溫情脈脈的偽裝,將兩人之間那無形的隔閡赤裸裸地攤開了。

  吳氏被她這毫不留情的話語噎得一怔,臉色瞬間有些發白,嘴唇翕動了幾下,竟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接話。

  正房內,陷入一種令人尷尬而窒息的沉默。

  而窗外的周筠,更是緊張得捂住了嘴,連呼吸都放輕了,心中更是驚濤駭浪。

  姐姐與母親……她們之間怎麼會變成這樣?

  姐姐對母親一向是恭敬有加的,而母親也素來最喜愛、最看重大姐姐的,甚至讓她這個親生女兒都暗自羨慕。

  到底發生了什麼,讓她們之間變得如此……劍拔弩張?

  周筠屏住呼吸,將耳朵貼得更近,生怕漏掉一個字。

  屋內,吳氏定了定神,從軟榻上站起身,緩步走到周漪身邊。

  她伸出手,拉住了周漪垂在身側的的手,「漪姐兒,母親知道……那日,母親是存私心……是母親對不起你,讓你受委屈了。」

  「可你自己心裡最是明白,母親這麼多年待你如何?衣食住行,教養規矩,何曾虧待過你半分?」

  「便是……便是那日漱玉軒池中那些『野魚』的紕漏,母親明知是你所為,也在你父親面前替你遮掩了。」

  吳氏的聲音帶上了哽咽:「漪兒,你不能……不能因為母親那日的一點私心,就將我們母女之間十幾年的情分,全都一棒子打死,全都否了啊……」

  周漪感受著吳氏掌心傳來的、熟悉的溫暖,甚至能感覺到那雙手因激動而微微的顫抖。

  這雙手,曾在她幼時學步時小心翼翼地牽著她,曾在她生病時徹夜不眠地撫過她的額頭,曾在她第一次寫出像樣的字、繡出第一朵像樣的花時,欣喜地握住她的小手誇獎……

  ……那些細碎的、溫暖的記憶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幾乎要將她築起的心防衝垮。

  這溫暖……她曾經那麼貪戀,直到此刻,她內心深處依然不想鬆開……

  可是……她要做的事情,如同在懸崖邊行走,一旦開始,就再無回頭路。

  必然會牽連周府,必然會傷害到眼前這個,曾給過她無數溫暖與庇護的繼母。

  一想到此,一股自厭的情緒猛地湧上周漪心頭,她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用力,甩開了吳氏的手。

  「情分?」周漪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譏諷,以此來掩蓋心底翻湧的酸楚,「母親口口聲聲說的情分,當真是純粹無私的嗎?」

  她後退一步,拉開距離,目光如冰刃般掃過吳氏瞬間蒼白的臉:「這份情分,若是碰到了筠妹妹,怕是立刻就能分出個親疏遠近,輕重厚薄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