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玄衣衛暗訪所得,濟南府乃至濟兗道的一些官員,為了在考績中得個『勸課農桑、墾荒有力』的上評,便層層加碼……」
「……將許多原本的荒地、山坡,甚至農戶房前屋後的零星地塊,都算作了『新墾熟田』,上報朝廷。」
「這憑空多出來的田畝數額,其相應的賦稅,自然不可能由官府承擔,而是被層層攤派了下去……轉移到了實際耕種的百姓頭上。」
「那張氏家中所擁有的十畝田地,在官府的魚鱗冊上,便被記作了……三十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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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畝地的出產,要繳納三十畝地的稅,這如何能交得起?李大山便是被這憑空多出的二十畝『鬼田』稅賦,逼得走投無路,才落得如此下場!」
「砰!」,一聲沉悶的響聲響起。
是戚承晏將手中的御筆,重重地擱在了青玉筆山上。
他臉上並無暴怒的神色,甚至比剛才更加平靜,但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卻仿佛有風暴在凝聚,冰寒刺骨。
周身散發出的氣息也讓整個書房瞬間凝滯,讓侍立一旁的王全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冷汗涔涔。
沈明禾亦是心頭巨震,她想過地方吏治或有腐敗,官場或有積弊,卻沒想到竟到了如此荒唐而殘酷的地步!
為了的一己前程,為了區區考績,為了頭頂烏紗,這些官員便可如此肆意妄為,憑空捏造出所謂的「政績」。
然後將這沉重的、本不存在的賦稅,如同枷鎖般轉嫁到本就掙扎求存的百姓身上。
那張氏婦人絕望的眼神,還有那叫大丫的孩子怯生生的才敢喊出五個銅板,此刻在她腦中無比清晰。
她下意識地看向戚承晏,被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冰冷殺意驚得心尖一顫,竟生出一絲畏懼。
「好……很好。」戚承晏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冰珠砸落,帶著森然的殺意,「虛報墾田,攤派鬼稅,逼民傷殘……」
這十二個字,字字誅心。
這看似太平富庶、魚米豐饒的濟兗之地,水面之下,竟是如此的藏污納垢,盤剝百姓至此。
戚承晏目光轉向奚原,語氣恢復了絕對的冷靜,卻比任何怒吼都更令人膽寒:「涉案官員,從府到縣,乃至具體經手的胥吏,給朕查!」
「名單,證據,關聯,利益輸送,所有鏈條,朕要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一個,都不准漏掉。」
他不再多言,躬身行禮後,迅速退出了書房。
書房內重歸寂靜,但那壓抑的氣氛並未散去。
沈明禾看著戚承晏依舊冷峻的側臉,周身散發出的那股凜冽寒意,讓她不由自主地感到一絲心悸和……害怕。
這是屬於帝王的怒火,足以焚毀一切。
她下意識地輕輕喚了一聲:「陛下……」
戚承晏聞聲,轉眸看向她,對上她眼中那一絲未散盡的驚懼,意識到自己方才的模樣嚇到她了。
他周身那駭人的氣息瞬間收斂了幾分,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牽起她微涼的手,引著她走到窗邊的軟榻上坐下。
「嚇到你了?」他的聲音緩和下來,帶著些許的歉意。
沈明禾搖了搖頭,又輕輕點了點頭,小聲道:「有一點……陛下剛才的樣子,是有些……懾人。」
戚承晏默然,只是握緊了她的手。
片刻後,他問道:「對今日之事,你怎麼看?」
沈明禾猶豫了一下,緩緩說道:「此事……聽起來荒謬絕倫,細思卻令人心寒。」
「為官者,不思為民做主,竟行此等殺雞取卵、竭澤而漁之事,全然不顧百姓死活,實乃……蠹蟲無疑。」
「長此以往,民怨積累,恐非社稷之福。」
她一邊說,一邊小心觀察著戚承晏的神色,見他雖面色依舊冷沉,但眼神示意她繼續,便鼓起勇氣,將自己所知和盤托出。
「其實……陛下,今日張氏所遭遇的『鬼田』之稅,或許只是地方胥吏在田稅上諸多手段中的一種。」
她頓了頓,聲音帶了些沉重:「臣妾少時曾隨父親暗訪過一些地方,見過更多……父親也曾與臣妾講過許多。」
「除了張氏家遭遇的『鬼田』之外,還有地方豪紳與官府胥吏勾結,利用權勢大量隱匿、侵占良田,將其稅賦轉嫁給無權無勢的小戶農民,此所謂『飛灑'、『詭寄』。」
「更有甚者,直接隱匿田產,欺上瞞下,導致朝廷稅收大量流失……」
「還有在徵收時,故意使用大於標準的斛華,淋尖踢斛,肆意剋扣,稱為'火耗'、『羨餘』....種種手段,層出不窮。」
「而這些負擔,最終都轉嫁到了最底層的百姓身上。他們辛苦耕作一年,所得甚至不夠交稅,若遇災年,更是只能賣兒鬻女,背井離鄉……」
沈明禾說著,能清晰地感覺到握住自己的那隻大手在逐漸收緊,力道之大,甚至讓她感到了些許疼痛。
但她沒有抽回手,反而繼續道:「從前,臣妾知道這些,父親也知道,但我們……人微言輕,無力改變。」
「父親能做的,也只是在他力所能及的一府一縣之地,儘量秉公執法,護佑一方百姓。」
說罷,沈明禾抬起頭,目光清澈地望向戚承晏,
「可如今不同了。陛下勵精圖治,心繫萬民。臣妾相信,既然陛下看到了,知道了,絕不會姑息此等蠹蟲,定會還百姓一個公道,還吏治一個清明!」
戚承晏回望著她,那雙深邃的眸子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兩人一時都沒有再說話。
沈明禾知道,張氏一家的遭遇,以及她所揭露的更深層的田稅積弊,已經深深觸動了這位年輕帝王的內心。
這不僅僅是幾個貪官污吏的問題,若天下州縣皆是如此,長此以往,民力枯竭,怨聲載道。
根基動搖,這個王朝將如同被蛀空的大樹,外表再繁盛,也終有傾覆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