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定一門……對兒子前程有益的親事

  夜色漸濃,督撫府後宅西側的浣花居卻依舊燈火通明。

  與主院錦瑟院的端方大氣不同,也與繡綺居的清雅別致迥異。

  浣花居內點了太多的燈燭,將每一處角落都照得亮如白晝,幾乎有些刺目,仿佛要驅散一切陰影。

  周明楷剛剛踏入浣花居的院門,便感受到這股熟悉的、帶著檀香和寂寥的氣息。

  他心中微澀,姨娘的院子裡,永遠都是這般……明亮……

  「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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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公子您可回來了!」

  柳氏身邊的兩名大丫鬟淨因和淨慈早已候在院中,見到他立刻歡喜地迎了上來。

  淨因性子活潑些,搶先說道:「公子可算回來了!奴婢們今日一聽說公子歸府,就想著趕緊去前頭迎迎,只是……前院奴婢們不好隨意過去,只能在這兒干著急!」

  淨慈則細細打量著周明楷,一年未見,眼前的大公子褪去了不少書卷氣,皮膚黝黑了些,身形也更顯挺拔結實,只是眉宇間帶著揮之不去的風霜與疲憊。

  她眼圈一紅,聲音哽咽:「公子……您這一路,定是吃了許多苦頭……瞧著都清減了……」

  周明楷看著這兩個自小伺候母親的丫鬟,心中微暖,溫和地笑了笑,寬慰道:「不過是遊學奔波,談不上吃苦。你們看,我這不是好好的?」

  他頓了頓,問道:「姨娘呢?」

  淨慈連忙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答道:「公子還不知道姨娘的規矩嗎?這個時辰,正是姨娘在小佛堂禮佛的時候,雷打不動。」

  周明楷聞言,眼神幾不可察地暗了暗。

  今日自己歸家,姨娘……竟還在佛堂嗎?

  他壓下心頭那絲複雜的情緒,對二人道:「我去看看姨娘。」

  ……

  浣花居的小佛堂設在正房後的一間僻靜廂房內,推開那扇虛掩的門,一股濃郁的檀香味便撲面而來。

  正中的觀音像前,長明燈跳躍著微弱的光芒,兩側燭台上粗大的蠟燭燃燒著,發出噼啪的輕響。

  蒲團上,一個穿著素色衣裙、身形單薄消瘦的婦人正背對著他,虔誠地跪拜著。

  那背影挺直,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孤寂。

  自周明楷有記憶以來,母親柳姨娘,似乎日日如此,晨昏定省,禮佛誦經,從未有一日間斷。

  這佛堂里的香火氣,浸透了柳氏的衣衫,也浸透了他整個少年時代。

  周明楷喉頭滾動了一下,輕聲喚道:「母親。」

  那跪拜的身影微微一頓,卻沒有立刻回頭。

  片刻後,她完成了一次叩拜,才緩緩起身,轉了過來。

  柳姨娘的面容算不上絕色,卻十分清秀耐看,只是長年的素食與寡淡的生活,讓她臉色顯得有些蒼白,眉眼間帶著揮之不去的郁色。


  周明楷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收緊,沉默了片刻,終究還是低下頭,順從地改了口:「……姨娘。」

  柳氏這才點了點頭,她重新轉向佛龕,規規矩矩地行了三叩的大禮。

  拜完後,她才在周明楷的攙扶下站起身。

  這一次,她沒有拒絕兒子的攙扶,任由他扶著自己,慢慢走回不遠處的正房。

  ……

  浣花居的正房,陳設與這過於明亮的院落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柳氏出身商賈,但這屋內的擺設卻極為清雅素淨,多寶閣上擺放的不是金銀玉器,而是些素胚瓷器、根雕奇石,牆上掛著意境幽遠的山水畫。

  書案上也整齊地摞著幾本佛經和詩冊,竟透著一股書香門第的淡泊氣息,不見半分銅臭。

  淨因和淨慈手腳麻利地奉上熱茶和幾樣精緻的點心後,便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輕輕帶上了房門,將空間留給了這對一年未見的母子。

  柳氏端起茶杯,輕輕呷了一口,並未立刻說話。

  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過於平靜的面容。

  半晌,她才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坐在下首的周明楷,目光在他臉上細細流連,最終只化作兩個字:「瘦了。」

  周明楷聞言,立刻起身,撩起衣袍,端端正正地跪在了柳氏面前,聲音帶著愧疚:

  「兒子不孝,離家一年,未能承歡膝下,讓姨娘掛心了。兒子在外……一切都好,請姨娘寬心。」

  柳氏看著跪在地上的兒子,眼神複雜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那種近乎刻板的平靜:

  「起來吧。男兒志在四方,遊學增廣見聞,是正理……總好過困在這方寸之地,坐井觀天……」

  周明楷聽著柳氏這番話,心中稍慰,正想與她多說些路上的見聞,柳氏卻已話鋒一轉,回到了她最關心的問題上:

  「你父親,還有主母那邊,可都去拜見過了?」

  周明楷恭敬回答:「回姨娘,兒子今日回府,更衣後便立刻去拜見了父親。剛從父親書房出來,便去正院拜見了母親,這才過來的浣花居。」

  柳氏聞言,手中緩緩攆動著一串光滑的紫檀佛珠,眼帘微垂,不動聲色地問:「你父親……可說了些什麼?」

  周明楷的眸子微微一閃,垂下眼瞼,掩去其中的神色,聲音依舊平穩:

  「父親勉勵兒子此番回來要安心讀書,潛心學問,以備……以備將來春闈。」

  他頓了頓,聲音略微低沉了些,「父親還說……要將兒子的親事,定下來。」

  柳氏手中那串油光水亮的紫檀佛珠,在周明楷說出「定下親事」時,停滯了一瞬。

  短暫的停頓後,那佛珠又恢復了勻速的轉動,只是那捻動的指尖,似乎比方才更用力了些。

  「哦?」柳氏的聲音依舊平靜,「你父親……可有人選了?」

  周明楷垂著頭,恭敬答道:「父親未曾明言,只說會為兒子仔細斟酌,定一門……對兒子前程有益的親事。」

  「前程有益……」柳氏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你父親……思慮得是。你是周家的長子,你的親事,自然輕忽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