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眼前再次屈膝行禮、姿態優雅從容的少女,沈明禾心中並無多少被冒犯之感,反而升起一絲欣賞。
看來,這督撫府真正的「妙人」,並非布置這庭院之人,而是眼前這位心思玲瓏、膽大心細的周家大小姐了。
吳氏方才那驚駭欲絕、急於請罪的模樣,已清楚表明這池中魚的變故,她這位當家主母確實毫不知情。
若是周漪自己的想法,單純想討自己歡心,她大可事先稟明吳氏,將方才那番「返璞歸真」、「寓意祥瑞」的說辭擺出來。
以吳氏力求穩妥、迎合上意的性子,未必不會同意。
而如今這一出「先斬後奏」,在吳氏完全蒙在鼓裡的情況下擅自為之,其目標,恐怕就不僅僅是討皇后歡心這麼簡單了。
這更像是一場精心設計的、意在引起注意,甚至……一石二鳥的戲碼。
但不管這周漪目的為何,既然戲台已經搭到自己面前,她這個看客,豈有不接招的道理?
沈明禾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淺笑,開口問道:「這位伶俐的姑娘,如何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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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漪微微垂首,聲音清越:「回娘娘,臣女周氏,單名一個漪字,漣漪的漪。」
「周漪,」沈明禾輕輕念著這個名字,隨即一笑,「原來如此。『河水清且漣漪』,好名字。周夫人和漪姑娘當真是有心了。」
她這話說得輕飄飄,聽不出喜怒。
沈明禾抬手,侍立一旁的雲岫立刻會意上前行至吳氏身旁。
只聽沈明禾目光轉向仍跪在地上的吳氏,繼續道,「周夫人請起吧。本宮方才不過是見這魚兒活潑,隨口一問,倒惹得夫人受驚了。」
吳氏如蒙大赦,連忙叩首:「臣婦不敢,謝娘娘恩典。」
這才在雲岫的攙扶下顫巍巍地站起身,吳氏只覺得雙腿發軟,後背的衣裳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膩地貼在皮膚上。
她驚魂未定地看了一眼身旁神色平靜的周漪,心中滋味複雜難言。
而這時,沈明禾卻不再看她們,轉身再次望向那池中游魚,語氣也恢復了之前的閒適,仿佛剛才的暗流涌動從未發生:
「這魚兒……確實活潑,看著便讓人覺得生機盎然。雲岫,方才你不是說,想撈一尾嘗嘗鮮嗎?」
雲岫立刻機靈地附和:「是呢娘娘,奴婢瞧著這魚身形流暢,在水中勁兒十足,定然肉質緊實鮮美,與宮中常吃的珍稀魚類風味必定不同。」
沈明禾點點頭,卻忽然轉身,目光落在周漪身上,帶著一絲饒有興趣的探究:「漪姑娘對此魚的烹飪,可有何見解?」
周漪似乎早有準備,立刻從容應答:「回娘娘,此魚生於活水,肉質緊實細膩,腥氣較淺。」
「依臣女淺見,若求其鮮嫩原味,可取其最肥美處片成薄片,以滾燙的雞樅菌湯稍稍一涮,佐以薑絲、香醋,清爽宜人。」
「若偏好濃郁口感,則可用本地產的豆醬與少許茱萸一同燜燒,湯汁濃郁,魚肉入味,最是下飯。」
「臣女不才,平日閒暇也愛鑽研些廚藝,做的豆醬燜魚,父親與母親嘗後都說尚可入口。」
沈明禾聽了,眼中笑意加深:「哦?想不到漪姑娘不僅學識好,竟還擅庖廚之事。」
「只是不知本宮今日,是否有這個口福,能在午膳時,嘗嘗漪姑娘的手藝與這份……獨特的心意?」
周漪心中一動,面上卻依舊是得體的恭順,屈膝應道:「能得娘娘賞識,是臣女的福分。臣女定當盡心竭力,不負娘娘期許。」
「好。」沈明禾滿意地點點頭,對一旁的朴榆吩咐道,「朴榆,你帶漪姑娘去小廚房,一應用具食材,皆聽漪姑娘調配。」
「是。」朴榆領命,對周漪做了個「請」的手勢。
周漪再次向沈明禾行禮告退,這才跟著朴榆,步履從容地離開了院子。
沈明禾看著周漪離去的背影,那窈窕的身影在春日陽光下,纖細挺拔,裙擺拂過地面,仿佛漾開的細微漣漪。
她轉而看向面前神色惴惴的吳氏和依舊低著頭的周筠,淡淡道:「周夫人與筠姑娘若無急事,也可留下……」
吳氏此刻哪裡還敢多待,連忙惶恐地躬身推辭:「娘娘厚愛,臣婦感激不盡!只是……只是小女身子不適,唯恐衝撞了娘娘,臣妃就不叨擾娘娘清淨了。」
她此刻只想儘快離開這是非之地,好好理清思緒。
沈明禾也不強留,微微頷首:「既如此,本宮便不留你們了。」
吳氏如釋重負,連忙拉著還有些發懵的周筠,行禮告退,幾乎是腳步匆匆地離開了漱玉軒。
院中重歸寂靜,只剩下流水潺潺,和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
雲岫看著自家娘娘似乎正饒有興致地俯身,認真地打量著池中游魚,仿佛在挑選哪一條最是肥美。
她想到方才那位周家大小姐,心中不免憂慮。
那般容貌,那般氣度,那般急智與口才,還是封疆大吏的嫡長女,身份高貴……
今日這吳氏若是真有心只來請安,何至於帶著兩位正值妙齡的姑娘?
況且一位還打扮得如此「花枝招展」,這還春寒料峭的,都穿上了彰顯身段的百迭雲緞裙,薄衫迤地……
這其中深意,為的是誰,只怕明眼人都看得出來。
姑娘肯定也能琢磨到這層意思,為何還要留下這周漪,還讓她親手做魚?
午時陛下定然會來與娘娘一同用膳,到時候不就撞見了嗎?這豈不是……
想到這裡,雲岫忍不住上前一步,蹙著眉頭,壓低聲音道:
「姑娘,那位漪姑娘怕是……您為何……」
雲岫的話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沈明禾聞言,回過頭看著雲岫那愁眉苦臉、嘴巴都快撅到天上的模樣,不禁失笑,伸出手指虛點了點她:「看看你這張嘴,都能掛上油瓶了。」
雲岫被她說得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擔憂地看著她。
沈明禾又轉回身,望向池中那些尚且不知命運、依舊悠遊自在的魚兒,目光幽深了幾分,輕聲道:「你看它們,此刻怕是還不知道,下一刻就會淪為盤中餐了吧。」
她頓了頓,忽然對雲岫問道,「雲岫,以陛下的身份,若他真的對別的女子有意,你覺得,我能攔得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