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雲蘅輸給她,確實……不冤

  這杜蘅寒門出身,靠著謹小慎微、兢兢業業才一步步爬到如今戶部侍郎的位置。

  向來是明哲保身的典範,今日怎會如此果斷地站隊支持這風險極高的革新之論?

  他難道不怕得罪朝中眾多同僚,不怕引火燒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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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張轍心中並非全然不通情理。

  沈明禾方才那番具體到田畝民生的論述,像一根細針,刺破了他長久以來固守的、基於聖賢書和典章制度構建起的認知壁壘。

  他隱隱感覺到,皇后所言,恐怕並非空穴來風,那些胥吏盤剝、民生多艱的景象,或許是真實存在的。

  可是……明白歸明白,祖宗之法又豈是能輕易變革的?

  古來變法之事,哪一次不是伴隨著流血犧牲、朝局動盪?

  更何況,這『賦役合併』、『漕糧折銀』,要觸動多少地方豪強、胥吏集團乃至……朝中某些人的利益?牽一髮而動全身啊。

  他越想越覺得,必須弄清楚這封攪動風雲的摺子究竟出自何人手筆。

  這至關重要,這背後是否隱藏著更複雜的派系鬥爭?還是僅僅是一位不知天高地厚的狂生妄言?

  其人的身份、立場,至關重要,這直接關係到他該如何看待這份奏摺,以及今日這場突如其來的朝會。

  想到這裡,張轍不再猶豫,他深深一揖,聲音些許凝重:「陛下!臣愚鈍,尚有一事不明,懇請陛下示下!」

  戚承晏抬眸,示意他講。

  張轍深吸一口氣,問出了那個盤旋在所有人心中已久的問題:「臣斗膽請問陛下,這封條陳……究竟出自何人之手?臣等……能否知曉?」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戚承晏身上,連蘇延年都抬起了眼。

  戚承晏聞言,並未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再次轉向了身旁的沈明禾,唇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張轍在下面看得真切,只覺一股熱血直衝頭頂,氣得他胸口發悶,幾乎要嘔出血來。

  都什麼時候了,還在看皇后!

  這……這陛下今日是怎麼了?

  這般重大的朝議,怎的如此……如此不分場合!

  就在張轍快要按捺不住之時,戚承晏終於緩緩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他,那深邃的眼眸中銳光一閃,平穩地吐出了那句石破天驚的話:

  「此策,乃皇后近日翻閱江南奏報,深思熟慮後,親筆所書。」

  「……」

  一語既出,滿殿皆驚!

  儘管眾人心中已有諸多猜測,但當皇帝親口證實,這封觀點犀利、膽魄驚人、直指國家積弊核心的奏摺,竟然真的出自那位立於御案之側、年紀輕輕、看似嬌柔的皇后娘娘之手時,所帶來的震撼依舊是無以復加的。

  一直沉默如磐石的中極殿大學士蘇延年,此刻終於無法維持完全的平靜。

  他終於睜開了眼睛,那雙飽經風霜、看透世情的眼眸,第一次真正地、認真地投注在了沈明禾身上。

  竟然……真的是她。

  就是眼前這個女人,搶了他孫女的皇后之位……

  以前蘇延年也想不明白,這沈氏女除了一副好樣貌,究竟有何過人之處,能得陛下如此專寵。

  但方才,她敢在這乾元殿上,將張轍那個倔驢駁得啞口無言,將民生疾苦說得那般真切,他便知此女絕非池中之物。

  而如今……這封連他看了都覺心驚肉跳的摺子,居然也是出自她之手……

  有如此見識,如此膽魄,又能讓陛下甘冒『後宮干政』的非議,將她帶到這權力中樞……雲蘅輸給她,確實……不冤。

  孫益清亦是面露驚容,他下意識地再次看向御案上那份奏摺,這位沈皇后……竟有如此經世之才?

  這……實在是令人難以置信。

  而反應最為激烈的,自然是張轍。

  他猛地扭頭,將目光死死釘在在沈明禾身上。

  張轍此刻腦海中一片空白,方才與沈明禾激烈辯論時,他雖覺此女言辭犀利,對民間情狀了解頗深,但也只當她是從別處聽來,或是陛下提前授意。

  他怎麼也想不到,那封架構宏大、直指核心、讓他這宦海沉浮數十年的老臣都感到棘手和震撼的條陳。

  其作者,竟然就是剛剛站在他面前,與他引經據典、細數民生艱辛的……皇后本人……

  他仔細地端詳起了沈明禾。

  她依舊穿著那身莊重的皇后常服,身量在女子中算不得矮,但在巍峨的乾元殿和一群朱紫大臣的映襯下,仍顯得有幾分纖細。

  面容白皙清麗,眉眼間甚至還帶著些許未完全褪去的稚氣,一雙眼睛尤其清澈,此刻正坦然迎著他的目光,沒有絲毫閃躲。就是這樣一副看起來甚至有些「幼弱」的容貌之下,竟藏著如此縝密的思維和敢於觸碰積弊核心的膽識?

  ……怎麼能是她呢?

  這一刻,張轍腦子裡那些「後宮干政」、「牝雞司晨」的激烈言辭,不知為何,竟一時卡在了喉嚨里,沒能立刻噴薄而出。

  他那個自幼被譽為神童、十五歲便中舉、一向被他寄予厚望的嫡長孫,是決計寫不出來的。

  便是他們這些自詡經驗老道的朝廷重臣,即便心裡清楚某些弊端,又有幾人敢如此直白無忌地將其形諸筆墨,呈於御前?

  這實在是……實在是……張轍望著沈明禾,嘴唇囁嚅了幾下,最終卻什麼指責的話都沒能說出口,

  沈明禾站在上方,清晰地感受到了張轍那複雜難言的目光。

  她原本已經做好了準備,迎接這位古板老臣更激烈的抨擊和指責,甚至可能是指著鼻子痛斥「後宮干政」、「妄議朝綱」的準備,卻見他只是死死地盯著自己,

  然而,預想中的風暴並未降臨。

  張轍只是那樣直直地看著她,臉色變幻不定,眼神中充滿了她讀不懂的……沉默。

  這反常的寂靜,反而讓沈明禾心中有些忐忑起來,她不解地微微蹙起了秀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