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延年抬眼飛快地掃了一眼御座,見戚承晏依舊神色莫辨,心中更是謹慎。
他捻著鬍鬚,沉吟片刻,方才慢悠悠地開口,聲音帶著老年人的沙啞:
「這個……老臣以為,皇后娘娘勤學上進,心系陛下,其志可嘉。這『母儀天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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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然包羅萬象,娘娘欲開闊眼界,亦是……亦是好事。」
他話說得圓滑,既未明確支持張轍,也未完全贊同沈明禾,含糊其辭,誰也不得罪。
張轍見蘇延年如此滑不溜手,心中更是氣悶,暗罵了一聲「老狐狸」!
正要再言時,一個清朗而帶著些許緊張的聲音從隊列後方響起:
「微臣……微臣以為,皇后娘娘所言,深明大義,振聾發聵!」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出聲的正是那位站在最末、身著青色官服新上任的小小戶部主事。
陸清淮此刻已抬起頭,雖面色因緊張而微微泛白,卻依舊挺直了脊樑。
他無視了張轍投來的驚愕與不悅的目光,朗聲道:「微臣出身微寒,先父在世時,常年為生計奔波。」
「微臣幼時開蒙、讀書明理,皆由家母一手教導。家母雖僅為秀才之女,卻通曉詩書,常以古之賢良教導微臣,言傳身教,方使微臣不至淪為碌碌無為之輩,方能有機會立於朝堂,為陛下效力。」
陸清淮說著,目光不由自主地向上看了一眼那抹身影。
這番暗流涌動,雖只在一瞬,卻足以讓敏銳之人捕捉。
他很快便收斂心神,繼續道:
「由此可見,女子有識見,明事理,非但不會妨礙『婦德』,反而能相夫教子,教化後人,於家於國,皆有益處。」
「皇后娘娘欲效仿先賢,增廣見聞,以期更好地輔佐陛下,教化內外,此乃大善!微臣……深以為然!」
陸清淮話音未落,張轍猛地回頭瞪向了他,臉色鐵青,幾乎是咬著牙道:
「你……陸主事!」
「年輕人渴求上進是好事,但需知腳踏實地,謹言慎行!莫要為了……為了某些虛無縹緲之事,走錯了路,表錯了情!」
他這話語中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說罷,張轍又憤然地看向了身後的工部尚書孫益清和戶部侍郎杜蘅,指望這兩位能出聲相助,尤其是以儒學大家著稱的孫益清能出言支持自己。
然而此刻的孫益清只是眉頭微蹙,捋著鬍鬚,似乎在深思,並未立即開口。
而杜蘅,這位出身寒微、全靠陛下提拔上來的戶部侍郎,更是一副絕不摻和的模樣。
張轍看著這「人心不古」的局面,只覺一股濁氣堵在胸口,臉色由紅轉青,正欲豁出去繼續與沈明禾爭辯到底,一直沉默品茶的戚承晏卻在此刻放下了茶盞。
「好了。」
聲音平淡,卻帶著一種天然的威壓,瞬間讓所有爭執偃旗息鼓。
戚承晏目光淡淡地掃過張轍,那眼神並不如何凌厲,卻讓張轍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
張轍所有未出口的話都卡在了喉嚨里,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下意識地低下頭去躬身道:「臣……臣失儀。」
戚承晏並未深究,轉而看向眾人:「皇后在此,是朕的意思。」
這句話,帶著定鼎乾坤的力量,為方才所有的爭論畫上了休止符。
他繼續道:「今日召諸位愛卿前來,是為商議江南漕運、賦稅革新之事。皇后近日亦對此多有涉獵,朕讓她留下聽聽,或有裨益。」
他一錘定音,不再給任何人質疑的機會。隨即,他目光轉向王全,微微示意。
王全立刻心領神會,躬身應了聲「是」,然後小心地走到御案前,小心翼翼地打開御案一角那個沈明禾之前命朴榆送來的奏匣,從中取出了那份墨跡猶新的奏摺。
他雙手捧著,靜候戚承晏的下一步指示。
此時,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了那封奏摺上。
……
沈明禾看著王全手中那封自己親手所書的奏疏,心口都微微發緊。
那正是她花了三日心血,反覆推敲後才寫就,讓朴榆送來的條陳。
她原本以為是呈給戚承晏御覽,最多不過被他批駁或指點一番,卻萬萬沒想到,他竟然直接要在這樣的場合,當著這麼多朝廷重臣的面拿出來討論。
難怪他方才說「還沒看」,她當時只以為他又在逗弄她,卻原來……原來是在這裡等著她!
這摺子是她寫給戚承晏的,其中一些想法,她自認為還算新穎,但也頗為大膽,甚至有些……離經叛道。
私下裡與他探討尚可,此刻要暴露於這些恪守成規的老臣面前,尤其還是在剛剛經歷了一番唇槍舌劍之後……
沈明禾只覺得掌心微微沁出冷汗,方才應對張轍時的從容褪去了大半,下意識地看向了御座上的男人。
戚承晏似乎總能精準地捕捉到她的情緒。
他側眸,正好對上沈明禾此時忐忑緊張的眼神,心中不由失笑。
方才與張轍辯論時那般從容不迫,此刻倒知道緊張了?
看來,讓她真正在意的東西,才能牽動她的心緒。
這般情態,倒是難得。
他的目光淡淡掃過殿下肅立的幾位大臣。
蘇延年老謀深算,如今善於明哲保身;張轍剛直守舊,是塊難啃的硬骨頭,卻也是實幹之臣。
孫益清學問淵博,雖重經典義理但也善河防實務;杜蘅出身寒微,務實肯干,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幹吏。
這些人性格迥異,卻無一不是經過實務歷練、有真才實學之輩。
今日這場合,正是檢驗沈明禾那份條陳成色,也是讓她真正接觸朝堂議事的絕佳機會。
至於那個陸清淮……方才的表現倒是可圈可點。
那番「母親教誨」的言論,意外地幫沈明禾化解了不少壓力,也算物盡其用……正好用他來攪動一池春水。
「今日,」戚承晏緩緩開口,聲音打破了殿內的沉寂,也拉回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朕收到一封奏疏,所陳之事關乎江南賦稅漕運革新,其中見解頗為新穎。朕也想聽聽諸位愛卿的意見。」
他話音落下,王全便捧著那奏摺,邁著穩健的步子走下御階,率先來到了蘇延年面前,微微躬身,雙手奉上:「蘇閣老,請您先過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