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還請娘娘即刻迴避

  於是,沈明禾快速地將殿內情形在腦中過了一遍,仔細觀察著殿內每個人的反應。

  站在最前列的兩位重臣,一位年邁,發須皆白,身著仙鶴補子的一品緋色官袍,氣質原本應是清矍儒雅。

  此刻卻刻意顯出幾分老邁龍鍾,想必就是賢妃的祖父,中極殿大學士蘇延年。

  他顯然也震驚於自己的存在,但他選擇了隱忍不發。

  而這位面身著錦雞補子緋色官袍,面容嚴肅,眼神銳利,正咄咄逼人地看著自己,出聲發難的,正是吏部尚書張轍。

  此人約莫五十上下,帶著一股剛直之氣。

  沈明禾想起,這不就是她那昌平侯舅舅的頂頭上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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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如同裴悅芙從前偷偷向她抱怨的那般,這位張尚書是出了名的恪守禮法、性情古板,對下屬要求嚴苛,對不合規矩之事更是眼裡揉不得沙子。

  心中有了計較後,沈明禾在張轍話音落下後,並未露出絲毫慌亂或怯懦。

  她壓下心中的些許緊張,上前一步,目光平靜地迎向張轍帶著審視與不滿的視線,唇角甚至還牽起一抹得體而從容的淺笑。

  「張尚書多禮了。」她聲音清越,不高不低,卻清晰地迴蕩在殿中,「本宮為何在此?」

  她微微側首,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掃過御案上那堆積如山的奏摺,最終落回張轍身上。

  「本宮在此,自然是陛下的旨意……」

  「陛下日理萬機,憂心國事,廢寢忘食。本宮身為皇后,承蒙陛下不棄,允我在此,一則,是體恤聖躬,侍奉筆墨,略盡為妻之心;二則……」

  她稍作停頓,目光緩緩掠過殿中諸位朝臣,最後與御座上那雙深邃眼眸短暫交匯,繼續坦然道:

  「陛下常言,皇后亦需知曉民間疾苦、朝堂動向,方能更好地統御六宮,佐助君上,教化內命婦,為天下女子之表率。」

  「今日陛下召見諸位賢臣,商議的想必亦是關乎國計民生之要務。本宮在此聆聽,亦是學習聖人之道,體察陛下為國為民之苦心。」

  「莫非……張尚書認為,本宮連在一旁靜聽學習的資格,都沒有嗎?還是覺得,陛下允准本宮在此,有何不妥?」

  話音落下,殿內再次陷入一片微妙的寂靜。

  蘇延年垂首未言,仿佛老僧入定。

  孫益清與杜蘅則是面面相覷,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接話。

  陸清淮微微抬眸,心中卻是波濤洶湧,他從未見過如此從容不迫、言辭犀利的沈明禾。

  她在應對朝臣質疑時,身上散發出的那種氣度與風華,讓他感到陌生,又……無比耀眼。

  而張轍也被沈明禾這番扣著大義名分的回應噎了一下。

  他顯然沒料到這位出身一般的沈皇后不僅不慌,反而說出這麼一番滴水不漏、以退為進的話來。

  但他張轍是誰?他立刻反駁道:

  「娘娘此言差矣!後宮不得干政,乃祖宗定下的規矩。聆聽朝政,自有史官起居注!」

  「娘娘身處內宮,當以貞靜賢德為要,恪守婦道,管理後宮嬪妃、母儀天下,表率天下女子方為正理!此番留在殿內,於禮不合,還請娘娘即刻迴避!」

  張轍這番「後宮不得干政」、「恪守婦道」的言論擲地有聲,帶著衛道氣勢。

  殿內氣氛瞬間變得更加凝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明禾身上。

  而沈明禾面對張轍愈發嚴厲的指責,神色並未動搖,反而在他說完後,輕輕頷首,仿佛認真思考了他的話。

  「張尚書恪守禮法,心繫祖宗規制,引經據典,本宮敬佩。」

  「然,尚書大人所言『貞靜賢德』、『母儀天下』,本宮敢問大人,何為真正的貞靜賢德?何為真正的母儀天下?」

  她不待張轍回答,便向前微微邁了半步,目光灼灼地看著張轍:

  「《女誡》有雲,『貞女不嫌官小,賢婦不妒夫寵』,是謂婦德之一端。然,《通典》亦言,『皇后之尊,與帝齊體,供奉天地,祇承宗廟』。」

  「至於『母儀天下』,更非困守宮闈、不同外事便可達成。昔年文德皇后常與太宗論及政務得失,留下《女則》垂範後世。可見,古之賢后,並非只困於深宮,不通外事。輔佐君王,明察秋毫,方為母儀天下之真諦。」

  「本宮不才,不敢自比先賢,但心嚮往之。至於祖宗規矩……」

  沈明禾微微側首,目光掃過御案上那明黃色的奏摺,「祖宗立法,亦因時制宜。陛下勵精圖治,欲開創盛世。」

  「本宮身為皇后,若只知深居簡出,對民間疾苦、朝堂動向一無所知,又如何能真正理解陛下之憂勞?如何能有效地統御六宮,使內外和睦?如何能成為天下女子之表率,讓她們知曉,女子亦當明理知義,而非只識繡花描眉?」

  她眸光清透澄澈望向張轍,口吻之間裹挾著分寸恰好的茫然:

  「莫非在張尚書看來,皇后只需是一尊泥塑木雕的神像,安坐於宮中,便是『貞靜賢德』?而對國事民生稍有涉獵,略盡輔佐之心,便成了『干政』,成了『於禮不合』?」

  「若依此論,古之賢后,為君分憂,建言獻策,豈非都成了張尚書口中『不合禮法』之人?」

  御座之上,戚承晏依舊慢條斯理地品著茶,仿佛殿內的爭執與他無關。

  可若凝神細看,方能發覺他唇間那一絲淡若無形、轉瞬即逝的彎起。

  王全何等機靈,見戚承晏指尖在杯沿輕輕點了兩下,立刻心領神會,悄無聲息地再次上前,為戚承晏已經下去小半的茶盞續上了熱茶。

  這小動作落入一直暗暗觀察皇帝反應的蘇延年眼中,讓他心頭更是一凜,愈發堅定了絕不輕易開口的決心。

  而張轍被沈明禾這番有理有據、拔高立意的反駁說得一時語塞,臉色陣紅陣白。

  他強自辯駁道:「先賢事跡,自有其特殊情境,豈可一概而論!祖宗之法……」

  「蘇閣老。」沈明禾卻不與他糾纏「祖宗之法」,轉而將目光投向一直沉默不語的蘇延年。

  「您乃三朝元老,學識淵博,德高望重。依您之見,本宮方才所言,對於這『母儀天下』之責的理解,可有偏頗之處?」

  蘇延年沒想到沈明禾會突然將問題拋給自己,心中暗罵這小皇后真是伶牙俐齒,還會禍水東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