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後宮陰私同朝堂政事相比

  戚承晏聞言,眉頭蹙得更緊,語氣篤定:「自然。只要朕不幸他人,沒有庶子庶女,你的地位便無人可以動搖,後宮那些女人自然也就生不出不該有的野心,安分守己。」

  這是他從自身經歷和君王地位得出的最直接結論。

  沈明禾卻輕輕搖了搖頭,從他懷中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目光清亮而坦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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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是人就有欲望。『存天理,滅人慾』雖是聖人之言,但臣妾從不敢完全苟同。」

  她見戚承晏並未立刻斥責,便鼓起勇氣繼續說下去:

  「若帝王獨寵一人,後宮其他女子長久被冷落,自然會慢慢生出怨懟。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後宮嬪妃爭的是帝王恩寵,但又絕不僅僅是恩寵。」

  「她們要的是這恩寵背後所代表的權力、地位、待遇。這……與朝堂之上,官員們力求聖心,謀求晉升權柄,本質上並無不同。爭的都是生存尊嚴、前程權勢罷了。」

  戚承晏眸光微動,沈明禾將後宮陰私同朝堂政事相比?

  這論調倒是稀奇大膽。但他並未打斷,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示意她繼續說。

  沈明禾深吸一口氣,決定更加坦誠:「不瞞陛下,當初臣妾明白陛下有意,知曉自己或許會入宮時,心中想的也是入宮後該如何去爭,去爭陛下的寵愛,去爭後宮的地位。」

  「包括後來……臣妾敢向陛下開口求取後位,一步登天,又何嘗不是一種鋌而走險的野心呢?」

  「所以,這野心,這人慾,是固有的,難以徹底泯滅。當年先帝將一個又一個妃嬪納入後宮,她們自然會去爭,有了爭鬥,就有輸贏,就有算計,悲劇往往由此而生。」

  沈明禾說著話鋒一轉,語氣沉凝了幾分:「而如今……陛下,請容臣妾斗膽。李昭儀今日鑄下大錯,固然是她膽大包天,罪無可恕。」

  「可陛下細想,她一個將門孤女,在這深宮之中無依無靠,為何會行此險招?難道她不知道這是誅九族的大罪嗎?她難道就真的那般不知廉恥、天生放蕩嗎?」

  「這或許是她絕望之下選擇的一條絕路。」

  「可倘若……倘若她沒有選擇這條『飛蛾撲火、自取滅亡』的路,而是將所有的精力與欲望都用在拼盡全力謀求陛下您的寵愛之上呢?」

  「那她會對著誰出手?又會用出怎樣防不勝防的手段?」

  「這後宮之中,不僅僅只有一個李昭儀。與臣妾一同入宮的趙美人,她在陛下面前的爭寵之舉,陛下定然知曉,只是陛下眼中未有她,所以從不在意。可若趙美人一直如此求而不得,時日久了,心思扭曲,手段過激,最終是否也可能釀下無法挽回的大錯?」

  戚承晏聽到這裡,終於開口:「不會。朕會護著你,絕不會讓任何人傷你分毫。」

  沈明禾卻大著膽子,直視著他的眼睛,輕聲反問:「那當年……先皇沒有護過孝昭皇后娘娘嗎?」

  戚承晏猛地一噎,沉默了,殿內也陷入一片死寂。

  許久,他才嗤笑一聲,笑聲里充滿了嘲弄與譏諷:「或許……護過吧。」

  正因為曾試圖保護,卻最終發現無力回天,護不住,所以先皇后來才會那般惺惺作態,以發瘋發狂來掩飾內心的無力與虛偽吧。

  沈明禾心下惻然,繼續道:「所以陛下,這後宮的風波,從來如此。只要有人,有欲望,有落差,爭鬥就很難停止。並非僅僅『沒有庶子』就能徹底根除。」

  戚承晏聽到這裡,忽然笑了,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帶著瞭然和銳利:「明禾說來說去,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這般多道理,歸根結底,不就是想為李戟寧求情嗎?」

  沈明禾迎上戚承晏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沒有直接回答,而是主動上前,重新坐回他懷中,雙手環上他的脖頸:「自然不是。臣妾只是……今日李昭儀之事,對臣妾觸動頗深。」

  她將臉頰貼在他頸側,感受著他脈搏的跳動,繼續道:「臣妾自小見父親只有母親一位妻子,家中從無妾室紛擾。小時臣妾以為世間夫妻皆是如此,後來長大才知並非如此。」

  「這世間男子可以三妻四妾,女子卻要從一而終。那時……臣妾始終想不明白為何。」

  「那現在呢?」戚承晏問,手掌無意識地撫摸著她的脊背。

  「現在……」沈明禾抬起頭,眼神清澈卻帶著一絲迷茫,「還是想不明白。」

  戚承晏看著她這副模樣,忽然問道:「若你是李戟寧,你也會那般嗎?」

  沈明禾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臣妾不知道。但臣妾知道,當初被母親帶入上京城昌平侯府時,年紀比李昭儀初入宮時還要小些。侯府規矩森嚴,表姐妹之間的明爭暗鬥從未停歇……」

  「那些年,臣妾都壓抑著自己,努力想做母親喜歡的乖順女兒,想學好侯府的規矩做一個無可挑剔的表姑娘……但臣妾知道,那些年,臣妾過得很不開心。」

  戚承晏聽著,腦海中浮現起當年法華寺再遇時,那個還會和丫鬟笑得恣意靈動的少女,與後來重逢時,那個眉眼低順、仿佛被磨平了稜角的沈明禾……

  沈明禾繼續道:「後來,侯夫人覺得臣妾礙了容表姐的路,執意要將臣妾嫁給翟季那個紈絝……」

  她抬起頭,目光中閃過一絲當年的決絕,「臣妾反抗了,而且是徹底的反抗。臣妾當時抱著的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心思。」

  戚承晏的手臂收得更緊,他知道那段寄人籬下的日子並不好過……

  「但臣妾很幸運,遇見了陛下。」沈明禾依偎著他,聲音柔軟下來,「陛下待臣妾的心意,給的寵愛,臣妾不是沒有感知。但陛下只有一個,陛下若屬於臣妾一人,那後宮其他女子必然心存怨艾,長久失衡。」

  戚承晏挑眉,語氣聽不出喜怒:「怎麼?皇后是想當個賢后,要勸朕雨露均沾了?」

  「當然不是!」沈明禾立刻否認,「臣妾很喜歡陛下只屬於臣妾一個人。在臣妾看來,這世間的夫妻之情,男女之愛,本就該是容不下第三人的。」

  「但如今,後宮的這些妃嬪已經存在了,我們也不能當她們不存在。」

  「嚴厲的宮規和陛下的絕對權威自然能壓制表面的一切,可若不能稍稍撫平這深宮之下的怨艾與絕望,今日的李戟寧……或許,不會是最後一個。」

  沈明禾說到這裡,便停了下來。

  有些話,點到即止。

  後面的路該如何走,需要徐徐圖之,絕非一朝一夕之功。

  戚承晏沉默了,深邃的目光落在跳躍的燭火上,顯然在認真思考她的話。

  她提出的角度,是他從未深入考慮過的。

  他習慣於用權力和規則去掌控、去壓制,卻未曾想過如何疏導那被壓制之下可能滋生的更危險的暗流。

  許久之後,他緩緩開口,似乎做出了決定:「李戟寧之事,朕交給你來處理。無論你最終如何決斷……朕都不再過問。」

  沈明禾心中一松,正要謝恩,卻見戚承晏語氣一轉:「至于越知遙……朕親自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