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若薇抿了抿唇,怯怯地看了御座方向一眼,才更小聲地說道:
「陛下不喜歡……或許……或許是因為他已經有很喜歡很喜歡的人了吧?就像……就像書里寫的那樣,眼裡心裡都只裝得下那一個人了?」
她這話說得沒什麼底氣,卻點出了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
但趙明瀾像是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難以置信地看向杜若薇:「可他是個男人,他還是皇帝!皇帝怎麼會就只喜歡一個呢?」
「我父親當年那般敬重母親,後院不也照樣有兩位姨娘?你父親不也有好幾房妾室?我們不都有幾個異母的弟弟妹妹?」
這是她認知中天經地義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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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若薇被問住了,她擰著秀氣的眉毛,確實想不明白這其中的關竅,最終只能憑直覺說道:
「我……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但我就是覺得,相比起陛下,好像……好像皇后娘娘反而更喜歡明瀾姐姐你一些。」
「什麼?」趙明瀾愣住了。
杜若薇見她似乎聽進去了,連忙補充證據:「真的!之前在坤寧宮請安的時候,我好幾次都看見皇后娘娘看著明瀾姐姐你都看出神了呢!」
「那眼神……就跟我看春日裡開得最好的桃花、夏日池子裡最先綻開的荷花一樣,就是覺得好看、喜歡看!」
趙明瀾經她一提,也隱約回想起來,似乎每次晨省,那位皇后娘娘目光掃過自己時,總會多停留一瞬,那眼神清澈透亮,確實不像含有惡意。
還有……方才賞賜時,皇后眼中的情緒似乎也並非作假。
但她嘴上依舊不肯服軟,強自辯解道:「那……那是她要做足賢后的姿態!或者是……是想著要怎麼算計我呢!」
只是這反駁,聽起來遠不如方才那般斬釘截鐵了。
杜若薇看著她色厲內荏的模樣,忍不住抿嘴笑了笑,帶著點打趣的意味小聲道:
「真的嗎?那……明日去坤寧宮請安的時候,我可要好好看看,皇后娘娘究竟是用什麼樣的眼神『算計』明瀾姐姐的……」
趙明瀾被她這話噎得一時無言,只得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隨即下意識地轉頭,再次望向那高高在上的御座。
帝後二人似乎正在低語,皇后側著臉,唇角彎起柔和的弧度。
趙明瀾心中那點不甘和怨氣,奇異地消散了大半,莫名湧起一股複雜難言的情緒,有些酸,有些澀,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她轉回頭,目光有些空茫地望向大殿中央。
絲竹聲再次響起,宴席依舊熱鬧。
觥籌交錯,笑語喧譁,穿著鮮艷宮裝的宮女們穿梭其間,宗室親貴們相互敬酒寒暄,一副盛世華章、歌舞昇平的景象。
這是她入宮後的第一個新年,曾幾何時,她幻想過無數種可能,卻從未料到,最終在這除夕宮宴上,最後讓她心緒起伏的竟不是帝王那未曾垂落的恩寵,而是……
她的目光最終落回那抹端莊嫻雅的紅色身影上。
她居然……要和這個、某種程度上搶走了陛下全部注意力、讓自己所有努力都顯得可笑的「討厭」的皇后娘娘……
在這深宮裡一起度過不知還有多少個這樣的新年。
殿外不知何時又紛紛揚揚飄落的雪花,在宮燈的映照下,如同碎玉瓊花,將整個皇宮裝點得如同琉璃世界。
趙明瀾望著那雪景,眼中閃過一絲迷離,輕聲喃喃道:「這雪……下得真好,不知何時能停……」
「瑞雪兆豐年呢。殿外玉塵鋪地,殿內姐姐一舞驚鴻,宛若雪中精魄,踏冰碎玉而來,豈不正是『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之景?今日除夕守歲,願與姐姐共飲此杯。」杜若薇稍頓,眉眼彎起。
「明瀾姐姐,這是我們在宮裡的第一個新年……願姐姐心愿得償,常伴君……常伴這人間至美之景。」
趙明瀾轉眸看向杜若薇,不由莞爾。
她也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與杜若薇的輕輕一碰,發出清脆的響聲。「借若薇吉言。也願你……」
她眼波流轉,帶上一絲難得的俏皮,「願你來年胃口常開,吃遍宮中美味,心寬體……嗯,安康順遂!」
她將「體胖」二字咽了回去,換了個更吉祥的說法。
兩人相視一笑,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
戌時末,乾元殿。
後殿寢宮內只點了幾盞角燈,光線溫暖而朦朧,地龍燒得極暖,驅散了冬夜的寒意。
沈明禾揉著微微發酸的額角,回想起方才重華殿夜宴時的情景。
宴至後半,御座上的戚承晏看起來似乎有了幾分醉意,眼神比平日更深邃,偶爾落在她身上時,帶著一種灼人的溫度。
他並未等到宴席完全結束,便在一片恭送聲中,自然而然地牽起她的手,率先離席。
一出重華殿,凜冽的寒風夾雜著雪沫撲面而來,她剛想吩咐雲岫準備轎輦,卻被他牢牢握著手腕,不由分說地拉向了那輛寬敞威嚴的龍輦。
「陛下,這於禮不合……」她那時低聲提醒。
他卻恍若未聞,只側過頭看她,眼睫上沾了些許雪花,眸色在宮燈映照下顯得迷離而執拗:「朕冷,皇后陪朕。」
沈明禾心下無奈,深知這人清醒時便是唯我獨尊、說一不二的性子,此刻帶著醉意,更是毫無商量的餘地。
眾目睽睽之下,她只得依言,被他半扶半攬著登上了龍輦。
雖是輦轎,但畢竟是帝王儀仗,空間足夠,坐下兩人也並不擁擠。
只是戚承晏始終將她緊緊擁在懷裡,下頜抵著她的發頂,溫熱的呼吸帶著酒氣拂過她的耳畔。
沈明禾掙了一下沒掙脫,又顧及著他「醉」了,最終只好由著他去,一路被他這般親密地擁著回了乾元殿。
一入殿內,暖意襲來。
她扶著戚承晏走向軟榻,剛讓他坐下,便立刻轉身吩咐雲岫:「快去備碗醒酒湯來。」
待雲岫領命退下,她環顧四周,才發覺異常——王全竟罕見地沒有跟進來伺候。
她心下疑惑,剛一回頭,便撞入一雙清明深邃的眼眸中。
哪裡還有方才那副醉意朦朧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