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寧宮外,細雪依舊紛飛。
杜若薇出了配殿後,並未立刻離開,任雪粒落滿肩頭。
她等的自然是趙明瀾。
果然,沒過多久,便見趙明瀾臉色蒼白、失魂落魄地緩緩走了出來。
那身單薄的海棠紅襖子在凜冽的寒風和雪花中,更顯得她身形搖搖欲墜,楚楚可憐,卻也……凍得夠嗆。
杜若薇立刻迎上前,將自己宮女手中捧著的那件厚實的蓮青色厚斗篷拿過來,不由分說地披在了趙明瀾單薄的肩頭。
「明瀾姐姐,這雪天寒氣重,快披好,仔細凍著了。」 杜若薇的聲音溫軟,帶著真切的關心。
趙明瀾猛地回過神,感受到身上突如其來的暖意,以及杜若薇毫不掩飾的關心,有些窘迫,又有些難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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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別開臉,聲音有些發哽,帶著自嘲:「方才……我是不是很可笑?像個跳樑小丑。」
杜若薇幫她整理斗篷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搖搖頭,「沒有的事。姐姐快別多想了,這冬日裡若是染了風寒,可難受得緊。」
她頓了頓,抬眼望了望這深宮四方天幕下無盡的飛雪,輕聲道:「這宮裡日子長著呢,潮起潮落尋常事。不急在這一時。」
趙明瀾看著她笨拙卻認真的動作,聽著她這毫無營養的安慰,心中那股鬱氣莫名散了一些。
她哼了一聲,依舊是那副口吻:「就你會做好人。」
但說著,她卻猛地轉身,一把從自己宮女手中奪過那件更為厚實華麗的銀紅斗篷,動作有些粗魯地披在了杜若薇身上,兜頭蓋臉地披在了杜若薇身上,惡聲惡氣地道:
「你自己穿那麼少,還管我作甚?凍病了難道就能顯得你更忠心耿耿?蠢死了。」
杜若薇被那帶著趙明瀾身上香氣的厚重斗篷裹住,微微一愣,隨即低下頭,唇角卻悄悄彎起。
她知道,明瀾姐姐一向要強,心思百轉千回,今日在陛下面前受此挫折,顏面盡失,心裡定然煎熬無比。
但她更知道,明瀾姐姐並非心腸歹毒之人。雖說總是嫌她愚鈍、罵她蠢笨,可從小到大,每逢有人欺侮她,總是明瀾姐姐第一個衝出來,像一團灼灼烈火擋在她身前。
杜若薇悄悄抬眼,看著趙明瀾被寒風吹得微紅的側臉,線條依舊明艷動人,帶著不肯折腰的倔強。
她一直知道明瀾姐姐生得極美,是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明艷,像最熾熱的陽光,也像最濃烈的酒。
從小到大她就總愛盯著明瀾姐姐看,後來她似乎尋到了緣由。
她想,每日若能看著明瀾姐姐這般鮮活亮麗的美人,似乎連胃口都能變得更好些。
如今入了這深宮,前途未卜,她更要和明瀾姐姐相互扶持著走下去。
風雪漸大,兩人並肩站在宮門外,厚厚的斗篷上很快就落了一層細雪。
「走了!」趙明瀾似乎受不了這沉默,率先邁開步子,走入風雪中,背影依舊挺直,帶著一股不服輸的倔強。
杜若薇連忙跟上,兩人一前一後,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覆雪的石子路上。
一襲銀紅灼目,一襲蓮青沉靜,兩道身影漸漸模糊,最終湮沒在坤寧宮外無盡的紅牆甬道盡頭,唯有雪落無聲。
……
馬車在鋪著厚厚毛氈的官道上平穩行駛,車輪碾過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
車廂內寬敞舒適,角落裡的暖爐散發著融融熱意,驅散了外面的嚴寒。
戚承晏靠在柔軟的引枕上,閉目養神。
沈明禾端正地坐在一側,聽著窗外呼嘯的風雪聲,心中雖急切地想看看外面的街景,但礙於規矩和身旁的皇帝,終究沒敢伸手去掀開車簾。
大約過了半個多時辰,馬車緩緩停了下來。
王全的聲音在車外響起:「陛下,娘娘,到了。」
沈明禾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到了?
是清漪園嗎?
她正疑惑為何感覺路途似乎比記憶中短了些,卻見戚承晏已經率先睜開了眼,起身,動作利落地彎腰出了車廂。
沈明禾按捺住急切的心情,由候在車邊的雲岫扶著,微微躬身探出車門。
然而,清漪園那氣派的朱門高牆和石獅子並未出現,眼前是一條略顯逼仄的熟悉小巷,青石板路被積雪覆蓋,巷子兩邊是低矮的民居。
她下意識地抬頭,目光落在正前方那扇熟悉的、毫不起眼的木門上,門楣上懸著一塊小匾,上面寫著三個她刻在心裡的字——歸雲居。
她瞬間怔住,愕然地轉頭看向已站在車下的戚承晏。
風雪拂動他玄色大氅的毛領,幾片雪花落在他烏黑的發間和英挺的眉骨上,他並未多言,只是向她伸出了一隻手,掌心向上,等待著。
沈明禾將微涼的手放入他溫熱的掌心,借著他的力道下了馬車,踩在鬆軟的積雪上。
直到她站穩,戚承晏才握著她的手,目光看向那扇黑漆木門,開口道:
「你母親與弟弟,在大婚次日,便向朕請旨,不願再居清漪園,懇請搬回舊邸。朕准了。」
沈明禾聞言,瞬間明白了母親的用意。
清漪園雖好,但那終究是皇家恩賜的待嫁之所,是客居之地,並非她們真正的家。
母親性子柔韌卻剛直,弟弟年紀雖小卻也懂事,他們定然覺得,既是沈家女兒已成婚,便沒有再賴在皇家園林的道理,回到這雖小卻屬於自己的「歸雲居」,心裡才踏實自在。
想通此節,沈明禾心中更是湧起一股暖流與酸澀交織的情緒。回來也好,這裡才是他們的根。
這時,王全已經上前叩響了門環。
不多時,門內傳來一陣小跑聲,伴隨著少年清亮的嗓音:「來了來了!誰呀?」
「吱呀」一聲,木門被從裡面拉開一條縫,露出小廝阿福那張圓乎乎的、帶著疑惑的臉。
他先是看到了門前衣著華貴、面白無須的王全,愣愣地問:「您……您……」
剛要詢問,目光倏地越過了王全,看到了他身後披著大紅織金斗篷的沈明禾。
阿福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驚愕地脫口而出:「姑、姑娘?您怎麼回來了!」
他激動得甚至忘了稱呼「娘娘」,猛地將大門完全拉開,朝著院子裡激動地大喊:「夫人!姑娘回來了!姑娘回……」